周五下午，市委辦公大樓里透著周末前的寧靜。
大部分人手頭的工作都已收尾，神經也開始放鬆。
李昂的辦公室里，他正在整理一份關於老城區改造的初步調研報告。
報告內容翔實，數據精確，是他這幾天工作成果的匯總。
他準備下周一，向周鴻運做一次完整的匯報。
辦公室外的一切喧囂，似乎都與他無關。
也就在此時。
江州本地最具影響力的網絡論壇，「江州在線」的後台伺服器，發出了刺耳的警報。
技術人員發現，網站的訪問流量正在以一種極其不正常的速度瘋狂飆升。
短短几分鐘內，在線人數就從平日的幾千人，突破到了數萬人。
而且，這個數字還在上漲。
所有異常流量，都湧向了同一個地方。
一個剛剛發布的帖子。
帖子的標題，用最醒目的紅色加粗字體，死死地釘在首頁頭條的位置。
《扒一扒市委新貴李秘書的奢靡私生活！》
帖子內容簡單粗暴，只有一張圖和一段話。
照片的像素不高，燈光昏暗，像是在某個娛樂場所偷拍的。
照片裡，一個年輕男人的側臉與李昂有七八分相似。
他滿面紅光，左手摟著一個濃妝艷抹、衣著暴露的女子，右手端著一杯酒。
背景是極盡奢華的KTV包廂，金碧輝煌。
照片下面的配文，更是充滿了煽動性。
「據知情人透露，這位白日裡道貌岸然的市委新貴，每到夜晚。「
」便與各路社會人員廝混，出入頂級會所，一擲千金，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
「白天是人民公僕，晚上是會所皇帝，這樣的人，究竟是怎麼坐上那個位置的？」
「他的巨額消費，錢從哪來？背後又有什麼見不得光的利益輸送？」
帖子發出的瞬間，評論區就被引爆了。
「前排占座！我就說這麼年輕肯定有問題！」
「權力真是最好的東西，這才幾天就腐化成這樣了？」
「嚴查！必須嚴查！紀委該出來幹活了！」
「樓上的是不是傻？人家上面有人，查什麼查？只能靠我們網友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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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百上千條內容相似、語氣激憤的評論。
在幾分鐘內就將帖子頂到了前所未有的熱度。
這些評論的ID，很多都是剛剛註冊的，格式統一，一看就是專業的「水軍」。
輿論風暴，以山呼海嘯之勢成型。
十分鐘，點擊破十萬。
三十分鐘，點擊破三十萬，回復過萬。
一小時內，點擊量突破五十萬。
帖子的連結和那張照片，開始像病毒一樣。
被轉發到江州本地的各大微博、微信群和朋友圈。
#江州市委秘書#這個詞條，也開始悄悄爬上本地熱搜榜的末尾。
市委大院裡。
這份寧靜率先被打破。
最先得知消息的，是那些最關注李昂，也最嫉妒他的人。
秘書一處，幾個正在閒聊的老資格秘書，幾乎是同時看到了手機上的推送。
他們不約而同地停止了交談。
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
有人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卻又很快壓了下去，裝作若無其事地喝了口茶。
幸災樂禍的情緒，在安靜的辦公室里瀰漫。
終於出事了。
摔得越高，才會越慘。
李昂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他拿起話筒，裡面傳來大學室友王浩焦急萬分的聲音。
「老昂！你快看『江州在線』！有人在整你！」
王浩的聲音很大，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
「那照片……」
「我知道了。」
李昂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波瀾。
「我正在辦公室。」
電話那頭的王浩愣住了。
他想像過李昂的各種反應，震驚，憤怒，或者慌亂。
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種平靜。
「照片是假的。」李昂補充了一句。
「我靠！肯定是假的！這幫孫子太惡毒了！」王浩罵了一句，接著問。
「那現在怎麼辦？要不要我找人把帖子黑了？」
「不用。」
李昂看著窗外。
「你什麼都別做，等我電話。」
說完，他便掛斷了電話。
他知道，刪帖是沒用的。
對方既然發動了，就一定是組合拳，後續的手段多的是。
這種時候，任何慌亂的應對，都會被當成是心虛。
幾乎是在他掛斷電話的同一時間。
辦公廳主任老陳辦公室的電話，被打爆了。
市委宣傳部。
市網信辦。
甚至市紀委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了進來。
詢問的都是同一件事。
網上那件突發的，關於市委秘書的重大輿情。
老陳焦頭爛額。
他一遍遍地對著話筒解釋，說事情正在了解，會儘快給答覆。
掛掉一個電話，另一個又馬上進來。
整個市委大院，因為一張照片，開始變得人心惶惶。
不時有其他辦公室的同事，以接水、送文件為名，「路過」李昂的辦公室門口。
他們不敢停留，只是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朝裡面瞥一眼。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鄙夷。
更多的，是一種看到高樓將傾的複雜情緒。
「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老陳的秘書小張站在門口，臉色很不好看。
他看著李昂，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公事公辦地開口。
「李昂同志。」
他沒有再用「李秘書」這個稱呼。
「陳主任讓你立刻過去一趟。」
「好。」
李昂應了一聲，站起身。
他沒有急著走，而是不緊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桌上的文件。
將那份報告對齊，放進抽屜。
然後，他才抬手，正了正自己中山裝的衣領。
整個動作，仿佛只是要去參加一個普通的會議。
他知道，風暴的中心，現在才剛剛抵達他的面前。
李昂走出辦公室。
門外，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的走廊，在他出現的那一刻，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看著他。
從他的辦公室，到主任辦公室，不過短短几十米的距離。
此刻，卻像是一條漫長的審判之路。
他能感覺到無數道視線，像針一樣落在自己身上。
但他沒有低頭，也沒有加快腳步。
他的步伐和往常一樣，沉穩，有力。
腰杆挺得筆直，像一桿刺破陰雲的標槍。
他推開主任辦公室的門。
一股冰冷壓抑的氣息撲面而來。
老陳沒有坐在他那張寬大的老闆椅上，而是站在辦公桌前。
他的臉色黑得像鍋底。
在他面前的桌上，沒有堆積如山的文件。
只放著一張剛剛從印表機里打出來的，還帶著熱度的A4紙。
紙上，正是那張引爆了整個江州的黑白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