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平靜地喊了一聲。
「主任。」
老陳沒有回應。
他甚至沒有抬頭看李昂一眼。
他的食指抬起，重重地敲擊在桌上那張A4紙上。
「篤。」
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辦公室的空氣都為之一沉。
照片上，那個被替換了頭顱的「李昂」，正對著他獰笑。
就在這時，桌上的紅色電話機響了。
老陳立刻拿起話筒，原本黑著的臉瞬間堆起了恭敬，腰也下意識地彎了下去。
「領導，您好。」
「是的，人已經到我這裡了。」
「我明白，我馬上就按您的指示進行處理，一定把影響降到最低。」
「好的，好的，您放心。」
掛斷電話，老陳才終於抬起頭，正眼看向李昂。
他將那張列印出來的照片，用兩根手指推到李昂的面前。
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和冰冷。
「李昂同志！」
「書記很信任你，市委也很器重你，這一點我們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但你看看現在網上！看看這張照片！」
老陳的聲音拔高了八度，手指再次狠狠戳在紙上。
「這造成了多麼惡劣的影響！現在整個江州的市民都在討論這件事！我們市委的臉面往哪裡放！」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似乎在極力壓制著怒火。
「市紀委的同志已經成立了初步調查小組，電話都打到我這裡來了！」
「你知道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嗎？」
「這不是小事！是作風問題！是足以毀掉一個幹部前途的政治生命問題！」
老陳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狠狠地敲進這間壓抑的辦公室里。
他死死地盯著李昂那張年輕卻毫無變化的臉，試圖從上面找到一絲一毫的慌亂或者恐懼。
但他失望了。
李昂只是靜靜地站著，聽著，像一個局外人。
這讓老陳心裡的火氣更盛，一字一頓地宣布了那個早已準備好的決定。
「根據市委領導的口頭意見，也為了便於調查工作的展開……」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讓那股壓力攀升到頂點。
「從現在開始，你必須暫停手頭所有工作，回家停職反省！」
「停職反省」四個字，像四座大山，轟然壓下。
李昂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預料到會有狂風暴雨。
但他沒想到，這場風暴來得如此迅猛，如此的「不近人情」。
甚至沒有給他任何解釋和辯駁的機會，直接就用最嚴厲的組織手段，將他一棍子打死。
「這是組織程序。」
老陳看著他，補充了一句官場上最常用的套話。
「從某種程度上說，這也是對你的一種保護。」
話是這麼說，但他的表情里，沒有絲毫的溫度。
只有急於撇清關係的冷漠，和自保的本能。
停職。
這個詞的重量，李昂比任何人都清楚。
它意味著，他被暫時剝奪了在市委大院裡的一切職務身份。
他不再是書記的秘書，不再是那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人。
他只是一個「嫌疑人」。
這道命令，切斷了他利用體制內任何資源自證清白的所有通道。
將他從權力的核心，徹底拋離出去，變成了一個手無寸鐵的普通人。
「按照規定。」
老陳拉開抽屜，公事公辦地開口。
「請你把辦公室的鑰匙、你的工作證，以及你手上所有涉密的文件，全部交出來。」
這是標準的程序。
但在此時此刻，這個程序里的每一個字，都充滿了羞辱的意味。
李昂沒有做任何爭辯。
他知道，在洶湧的輿論洪流面前，在更高層已經做出決定的情況下，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無力的。
爭辯，只會顯得自己更加心虛和狼狽。
他沉默著，點了點頭。
然後，他當著老陳的面，從口袋裡掏出那串辦公室的鑰匙，輕輕放在桌上。
接著，他抬起手，從中山裝的胸前，摘下了那枚代表著市委身份的工作證。
他將工作證和鑰匙並排放在一起，擺放得整整齊齊。
看到李昂如此「配合」，甚至可以說是順從，老陳的表情里反而出現了一絲意外。
他設想過李昂可能會情緒激動，會大聲辯解，甚至會搬出周書記來壓他。
可對方這種極致的平靜，讓他心裡莫名地感到了一絲不安。
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種不著力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李昂做完這一切，轉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
老陳在他身後冷冷地補了一句。
「反省期間，必須保持通訊暢通，二十四小時開機，隨時等候組織的傳喚。」
「還有，不要再給組織添任何麻煩了。」
言下之意，就是讓他老老實實待著，不要再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李昂的腳步沒有停，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被輕輕帶上。
李昂再次走進了辦公廳那條熟悉的走廊。
從主任辦公室，到辦公廳大門，不過短短几十米的距離。
此刻，卻像是一條漫長的審判之路。
走廊里，那些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同事，在他出現的那一刻，聲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們看著他，卻又不敢正視他。
只是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瞥過來，然後像觸電一樣迅速移開。
那些目光里，不再有嫉妒和幸災樂禍。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躲避瘟疫般的疏遠和切割。
他被徹底孤立了。
就在一個小時前，他還是這個大院裡冉冉升起的新星，是書記身邊的紅人。
一個小時後，他成了一個被組織拋棄，前途未卜的「問題幹部」。
從市委的核心，被一腳狠狠地踹到了權力的最邊緣地帶。
獨自一人，面對來自整個網絡的滔天惡意。
他沒有低頭，也沒有加快腳步。
他的步伐和來時一樣，沉穩，有力。
腰杆挺得筆直，像一桿永遠不會彎折的標槍，刺破了周圍壓抑而詭異的氣氛。
終於，他走出了辦公廳的大門。
傍晚的夕陽，將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長很長，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孤寂。
他站在市委大院的門口，看著門外車水馬龍的世界。
那個宏偉的門庭，此刻像一個巨大的嘴巴，將他無情地吐了出來。
突然手機鈴聲響起。
李昂掏出了自己的手機。
顯示一個無比熟悉的名字。
王浩。
這個時候也只有他會打電話了。
按下接聽。
那頭，傳來了王浩焦急萬分的聲音。
「昂哥！你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