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放下電話,起身走出了辦公室。
夜色下的市委大院,萬籟俱寂。
白天的風暴過後,整棟辦公樓都瀰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死氣沉沉。
走廊里的燈光,照得地面發白,空無一人。
他走向書記辦公室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得格外清晰。
門沒有關嚴,留著一道縫。
濃重的煙味從門縫裡飄了出來。
李昂抬手,在厚重的木門上輕輕叩擊了兩下。
「進來。」
裡面傳來周鴻運略帶沙啞的聲音。
李昂推門而入。
辦公室里沒有開主燈,只亮著一盞昏黃的檯燈。
濃厚的煙霧繚繞,幾乎看不清家具的輪廓。
空氣中混合著菸草和一種近乎焦灼的沉重氣息。
市委書記周鴻運,正一個人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
他的身影,像是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像,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與孤單。
李昂沒有出聲,安靜地關上門,站在原地。
他看到了辦公桌上的景象。
那幾份在白天被書記怒斥的規劃草案,像一堆廢紙般,被隨意地堆在桌角。
精美的裝訂已經散開,紙張凌亂不堪。
它們無聲地訴說著白天那場會議上的雷霆風暴。
不知過了多久,周鴻運才緩緩轉過身。
他沒有坐下,就站在窗邊的陰影里。
檯燈的光線從下往上,勾勒出他疲憊的面容。
那張一向嚴肅的臉上,布滿了深深的倦意,但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得像鷹。
他的視線落在李昂身上,不帶任何多餘的寒暄。
「白天的事,都看到了?」
「看到了。」李昂的回答簡單而直接。
周鴻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抬手指了指桌上那堆廢稿。
「他們,在這個位置上寫了二十年,三十年。」
「他們的思想,已經僵化了。」
「只會寫那些四平八穩、永遠不會犯錯的官樣文章。」
「他們給不了我想要的東西。」
這番話,說得平靜,卻蘊含著一種徹底的失望。
這是對整個市委最核心的智囊團,對政策研究室那群筆桿子們的,全盤否定。
李昂能從這平靜的語氣中,感受到書記那種破釜沉舟的決心。
和一種無人可用的孤獨。
周鴻運走到辦公桌後,卻沒有坐下。
他彎腰,拉開了最下面的抽屜。
從裡面拿出一包嶄新的,沒有拆封的香菸。
又拿出了一張空白的稿紙。
不是文件紙,就是最普通的那種稿紙,帶著綠色的方格。
他將這兩樣東西,一起放在了李昂面前的桌面上。
「啪。」
一聲輕響。
周鴻運的手,按在那張空白的稿紙上。
「現在,我把這個任務交給你。」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不要你去看那些舊的報告。」
「不要你去學那些所謂的『先進經驗』。」
「更不要你被那些條條框框束縛住手腳。」
周鴻運的聲音,開始加重。
「把你對江州的真實想法,你腦子裡想到的。」
「看到的東西,原原本本地,給我寫出來。」
「我不管你的年齡,不管你的資歷!」
他的手指,在稿紙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我只要思想!」
「是能讓江州,真正脫胎換骨的思想!」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這幾句話,無異於一份繞開了所有程序,繞開了所有智囊機構的「軍令狀」。
周鴻運,這位空降的市委書記。
將整個江州市未來最核心、最機密的頂層設計任務。
單獨託付給了李昂。
一個剛來不到三個月,二十幾歲的年輕人。
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授權。
更是一次將自己的政治前途,都押上去的驚天豪賭!
李昂的內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但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他明白,從世紀花園爛尾樓,到那場P圖陷害的風波。
書記對他長達數月的觀察和考驗,在這一刻,已經全部結束。
從現在起,他不再是書記手裡的一把刀。
他要成為提供方向的,大腦。
李昂沒有說太多慷慨激昂的保證。
他只是伸出手,拿起了那張空白的稿紙和那包煙。
然後,對著周鴻運,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
「請書記放心。」
沒有多餘的字,只有這五個字。
周鴻運看著李昂那平靜而堅定的眼睛,看著他臉上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沉穩。
那張緊繃了一整天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鬆弛。
他知道,自己沒有看錯人。
這個年輕人,接得住這份天大的擔子。
李昂拿著那張輕飄飄,卻又重如泰山的稿紙,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辦公廳主任老陳,正靠在牆邊。
他似乎在這裡等了很久,臉上帶著一絲焦慮和探尋。
當他看到李昂從書記辦公室里走出來時,立刻迎了上去。
可他的視線,卻定格在了李昂手中的東西上。
一張空白的稿紙?
一包煙?
老陳的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來。
書記把這年輕人叫過去,談了這麼久。
就給了這麼個東西?
這算什麼?
老陳臉上習慣性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完全無法理解的困惑。
李昂對他點了點頭,沒有解釋。
他沒有回秘書一處自己的那個小隔間。
而是徑直邁開腳步,走向了走廊的另一頭。
他的步伐不大,卻異常堅定。
穿過空無一人的大廳,他沒有走向通往市委大院門口的路。
而是直接走向了旁邊那棟稍顯陳舊,管理也更為森嚴的副樓。
市委檔案處。
檔案處的燈還亮著。
值班的處長看到李昂,有些意外。
「李秘書,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李昂將那張空白的稿紙,小心地放進自己的口袋。
他看著檔案處長,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對方愣在了原地。
「處長,我需要申請權限。」
「進入保密地圖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