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處的處長姓錢，是個快五十歲的老檔案。
他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鏡，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李昂。
「保密地圖室？」
錢處長的聲音里充滿了不敢相信。
「小李同志，你確定沒說錯？」
「那地方，沒有周書記和市長的聯合批條，誰也不能進。」
那不是普通的檔案室。
裡面存放著江州市最核心的地理、軍事、資源勘探圖紙，每一張都是絕密。
別說李昂這個聯絡員，就是他這個檔案處的處長，沒有手令都無權踏入半步。
李昂沒有過多解釋。
他只是把那張周鴻運給的，還帶著書記指溫的空白稿紙，放在了錢處長的桌上。
稿紙上什麼都沒有。
但錢處長看到這張紙，身體卻下意識地繃緊了。
他認得這種稿紙，是書記辦公室的專用稿紙。
「處長，您打個電話確認一下就知道了。」
李昂的語氣很平靜。
錢處長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拿起了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
電話接通了，他對著話筒，小心翼翼地匯報了情況。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
錢處長的表情，從疑惑，到震驚，最後變成了徹底的恭敬。
他放下電話，站起身，親自從腰間解下了一大串鑰匙。
「李秘書，請跟我來。」
稱呼已經從「小李同志」，變成了「李秘書」。
穿過幾道厚重的鐵門，走廊盡頭的空氣都變得陰冷起來。
錢處長用兩把不同的鑰匙，打開了最後一扇門的鎖。
一股陳舊紙張和灰塵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李秘書，就是這裡了。」
「按照規定，我不能進去。」
「您需要什麼，都可以在裡面找。」
「需要多久，書記那邊也交代了，不受限制。」
錢處長把鑰匙遞給李昂，態度恭敬得近乎謙卑。
李昂接過鑰匙，對他點了點頭。
「謝謝錢處長。」
「這兩天，不要讓任何人來打擾我。」
說完，他邁步走了進去。
「咔噠。」
門從裡面反鎖了。
錢處長站在門外，聽著落鎖的聲音，心裡翻江倒海。
繞開市長，繞開所有副書記，單憑書記一句話。」
「就為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開放最高級別的保密地圖室。
這哪裡是信任？
這簡直就是把半個江州，都交到了這個年輕人的手裡！
……
地圖室很大，也很空。
除了正對著門的一整面牆，被一幅巨大的江州市衛星地圖占據。
剩下的空間，只擺放著幾排頂天立地的鐵皮柜子和一張寬大的工作檯。
李昂沒有去碰那些鐵皮櫃。
他知道，裡面裝滿了過去幾十年，無數專家學者關於江州發展的報告和圖紙。
也裝滿了無數被否決，被束之高閣的思維定式。
周鴻運要的，不是重複過去。
而是創造未來。
他拉過一張椅子，就坐在那張巨大的地圖前。
桌上，只放著一杯清茶，和那張來自書記的空白稿紙。
他把自己關在這裡，整整兩天兩夜。
與外界徹底隔絕。
地圖上，江州的地理格局，清晰得有些殘酷。
城市的主體，像一個楔子，嵌在長江的南岸。
西邊，是廣袤的內陸腹地，連接著幾個比江州更發達的省會城市。
東邊，卻是一片荒涼。
大片的鹽鹼灘涂，寸草不生，一直延伸到海邊。
被地圖上標註為「待開發區域」。
再往東，就是一片無垠的蔚藍。
過去二十年，江州所有的發展思路，都指向一個方向。
向西！
融入西部內陸省份的經濟協作區，承接那些大城市的產業轉移，為他們做配套。
這是所有專家、學者和官員的共識。
也是最穩妥，風險最低，最不需要動腦子的選擇。
李昂的視線，在地圖西側那些密密麻麻的鐵路線和高速公路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腦海里，屬於前世四十歲廳官的記憶，正在飛速運轉。
向西？
那是一條看似平坦，實則越走越窄的死胡同！
是，做配套能活下去，也能活得不錯。
但永遠只能跟在別人後面吃點殘羹剩飯。
永遠要看別人的臉色。
更致命的是，前世的記憶告訴他，未來十年。
內陸的競爭將趨於白熱化，所有城市都會拼了命地內卷。
江州這點家底，衝進去，只會被撕扯得粉碎。
守著金飯碗要飯吃。
書記白天那句話，罵得一點都沒錯。
江州的金飯碗，到底是什麼？
李昂的視線，緩緩地，從地圖的西側。
橫跨整個江州城區，最終，落在了東邊那片被所有人忽視的荒蕪之上。
那片廣闊的鹽鹼灘涂。
以及，灘涂之外，那片連接著整個世界的，蔚藍色的海洋。
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在他腦中成型。
一個足以讓整個江州官場都為之震動的，瘋狂的構想。
前世的記憶里，未來二十年，世界經濟格局最大的變化是什麼？
是波瀾壯闊的國際產業大轉移！
是海洋貿易的空前繁榮！
無數內陸城市，就是因為錯過了那波「向海而生」的浪潮，而徹底沉淪。
江州，不能再錯過了！
李昂站了起來。
他走到工作檯前，拿起了一支紅色的記號筆。
然後，他重新走回那面巨大的地圖前。
他的舉動，與江州過去二十年所有的規劃，背道而馳。
他沒有在代表著繁榮與希望的西邊畫下任何一條線。
手抬起，落在了東邊。
落在了那片被所有專家學者判定為「毫無價值」的鹽鹼灘涂之上。
他用那支紅色的記號筆，在那片荒涼的土地，以及灘涂之外的蔚藍海域上。
重重地，畫下了一個巨大無比的圓圈！
這個圈，石破天驚！
它圈住的不是一片不毛之地。
是江州一個截然不同的未來！
放棄主流，逆流而上！
李昂的目標，在這一刻，無比清晰。
他要做的，不是修修補補。
他要做的，是為江州，換一條全新的賽道！
向東！向海！
舉全市之力，在這片鹽鹼灘上，建起一座全新的濱海新區！
再以新區為依託，興建一座足以容納二十萬噸級巨輪的現代化深水港！
讓江州，從一個固步自封的內陸思維城市。
轉變為一個擁抱世界的海洋城市！
這太瘋狂了。
挑戰的不僅是技術和資金。
更是江州官場上下，根深蒂固了幾十年的思維定式。
李昂走回工作檯。
他看著面前那張空白的稿紙，仿佛已經看到了它即將掀起的滔天巨浪。
他拿起筆。
在那張潔白的稿紙上，寫下了六個沉甸甸的大字。
《東進戰略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