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繼續往下寫。
僅僅三頁紙的提綱,已經耗盡了他兩天兩夜的心力。
剩下的,不再是筆頭上的功夫。
而是政治上的博弈。
李昂拿起這份僅僅三頁,卻重若千鈞的提綱,轉身打開了地圖室的大門。
外面走廊的燈光刺得他眼睛有些發花。
他沒有片刻停留,徑直走向了那條熟悉的走廊。
走向了走廊盡頭那間依舊亮著燈的辦公室。
他知道,當他敲開這扇門時。
一場真正的風暴,就要降臨了。
......
李昂站在書記辦公室的門口,沒有敲門。
門虛掩著,裡面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推門走了進去。
周鴻運正站在窗前,辦公室里瀰漫著濃重的煙味。
聽到開門聲,他沒有回頭。
「回來了。」
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自言自語。
「回來了,書記。」
李昂應了一聲,反手將門輕輕帶上。
他走到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前,將手中那份僅僅三頁。
卻仿佛有千斤重的提綱,輕輕放在了桌面的正中央。
《東進戰略綱要》。
五個字,在檯燈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醒目。
周鴻運終於轉過身,他走過來,沒有看李昂,而是直接拿起了那份提綱。
辦公室里,只有紙張被捻起,翻動的聲音。
沙沙。
沙沙。
聲音很輕,卻像鼓點一樣,敲在人的心上。
周鴻運看得非常慢,幾乎是逐字逐句地在閱讀。
他的表情,在昏黃的燈光下,發生著旁人難以察覺的變化。
從最初的審視,到拿起提綱時的期待。
當他看到「東進」兩個字時,瞳孔明顯收縮了一下。
緊接著,是驚愕。
隨著紙張翻到第二頁,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驚愕,正在轉變為一種極致的凝重。
當他看完最後一頁,最後一個字。
他沒有說話。
也沒有像對待政研室那份報告一樣,表現出任何憤怒的情緒。
他就那麼站著,手裡捏著那三頁薄薄的紙,陷入了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這種沉默,比白天在大禮堂里任何形式的咆哮,都更具壓力。
李昂就站在他對面,一言不發。
他知道,書記被自己這個瘋狂的構想,徹底鎮住了。
這不是一份簡單的發展規劃。
這是一份賭上了江州未來十年,甚至二十年命運的豪賭。
而他李昂,把下注的權力,交到了周鴻運的手上。
周鴻運鬆開手,那份提綱飄落回桌面。
他轉身,從抽屜里又拿出那包沒開封的香菸,撕開,點燃。
深深地吸了一口。
煙霧噴出,將他那張凝重的臉,籠罩在了一片模糊之後。
一根。
兩根。
三根。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沒有停歇。
整個辦公室,很快被嗆人的煙霧徹底籠罩。
李昂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催促。
他清楚,周鴻運正在進行一場天人交戰。
這位空降的市委書記,正在用自己的方式。
消化這個足以顛覆江州過去二十年發展邏輯的,瘋狂的計劃。
這不僅僅是一個發展規劃。
這是一場賭上了江州未來,和他自己政治生命的世紀豪賭!
不知過了多久,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菸頭。
周鴻運終於掐滅了手中的最後一根煙。
他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穿透濃重的煙霧,直直地看向李昂。
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到極點的審視。
「李昂。」
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沙啞。
「你知道,這個圈畫下去,意味著什麼嗎?」
李昂的身體站得筆直。
「意味著希望。」
周鴻運搖了搖頭,他走到辦公桌後。
手指點在那份提綱上,點在了那個畫出來的巨大圓圈上。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
「不。」
「意味著我們要把未來十年,全市大部分的財政收入!」
「意味著我們能從省里、從中央,能要來的所有政策和資源!」
「全都砸進東邊那片鳥不拉屎的不毛之地!」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地戳著。
目光如刀,仿佛要剖開李昂的內心,看清他所有的想法。
「這期間,城西的老工業區改造要不要錢?」
「幾百萬市民的教育、醫療、養老,要不要錢?」
「一旦我們把所有資源都投到東邊,這些地方的矛盾就會集中爆發!」
「而東邊的新區,十年之內,你敢保證它能產生效益嗎?」
他的質問,一句比一句更尖銳,一句比一句更現實。
這不是在發怒,也不是在質疑李昂的動機。
這是來自一個地區最高決策者,對現實風險最理性、最冷酷的評估。
周鴻運繞過辦公桌,走到了李昂的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
他身上那股巨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一旦失敗……」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也更沉重。
「江州的經濟發展,將徹底停滯,甚至倒退二十年!」
「你,還有我……」
「都會被釘在江州歷史的恥辱柱上!」
「成為這座城市,最大的罪人!」
這番話,已經遠遠超出了工作探討的範疇。
這是最沉重的警告。
在這一刻,書記與李昂之間,第一次出現了基於現實風險評估的,巨大的分歧。
周鴻運不再是一個純粹的欣賞者和伯樂。
他變成了一個嚴肅的,充滿疑慮的考官。
一個手握賭注,卻在權衡對方底牌的博弈者。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周鴻運的最後一個問題,懸在了空中,重若千鈞。
他盯著李昂的眼睛。
「現在,你告訴我。」
「你有幾成把握?」
李昂迎著書記那審視的,幾乎要將人看穿的視線。
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平靜得有些可怕。
他沒有直接回答有幾成把握這個問題。
他只是看著周鴻運,反問了一句。
「書記,您知道,如果我們不這麼做,十年後的江州,會是什麼樣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