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記，江州要出龍了！」
教授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顫抖，在小禮堂的門口迴響。
周鴻運扶著老教授的手，臉上的神情看不出喜怒。
但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卻越過了所有人的肩膀。
直直地落在了主席台上那個年輕的身影上。
李昂也正看著他。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沒有言語，卻仿佛已經交換了千言萬語。
周圍的專家們也圍了上來，激動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
「書記，這份方案，不是構想，是科學！」
「對！每一個數據都能找到出處，每一個推論都經得起考驗！」
「那個融資模型，簡直是神來之筆！我研究了一輩子金融，聞所未聞！」
「必須馬上實施！晚一天都是對江州人民的犯罪！」
這些之前還把方案批得一文不值的老學究們，此刻卻成了最狂熱的擁護者。
周鴻運聽著，只是緩緩點頭。
他拍了拍錢學敏的手背。
「各位老專家的意見，我聽到了。」
「市委，會慎重考慮的。」
他的聲音很沉穩，給這場狂熱的研討會，畫上了一個官方的，冷靜的句號。
專家們被一一送走，小禮堂里恢復了安靜。
陪坐的幾位副市長和陳懷德這才敢走上前。
他們看向李昂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不解，甚至是敬畏的複雜神情。
周鴻運沒有跟任何人說話，他只是對著李昂的方向，輕輕抬了抬下巴。
然後，便轉身，先行離去。
一個簡單的動作，卻是一個清晰的信號。
李昂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在眾人複雜的注視下，跟了上去。
……
專家研討會的內容，是絕對保密的。
但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尤其是在市委大院這個信息傳遞效率高到可怕的地方。
僅僅一個下午。
關於那個年輕的李秘書，如何在小禮堂舌戰群儒。
以一人之力，將省內最頂級的專家團駁得啞口無言的故事。
就以一種非官方的，卻更具傳奇色彩的方式。
在各個核心部門的一把手之間，飛速流傳。
辦公廳主任陳懷德的電話，一下午就沒停過。
「老陳，聽說書記那個新秘書，是個猛人啊？」
「我聽說了，把錢老怪都給說服了？真的假的？」
「到底是什麼方案，能讓那幫老頑固點頭？」
陳懷德對著電話，只能打著哈哈。
「領導們說笑了，就是個正常的內部研討。」
「李秘書還年輕，就是提了點不成熟的個人想法。」
他嘴上說著場面話，掛掉電話後，後背的冷汗卻冒了出來。
他比誰都清楚，李昂已經不是「不成熟」了。
這哪裡是後浪。
這簡直是海嘯！
……
三天後，市委全會召開。
會議的議題只有一個。
審議《江州市東進戰略暨濱海新區發展規劃綱要》。
會場的氣氛，與幾天前的專家研討會，截然不同。
沒有質疑，沒有爭論。
所有與會常委和委員的手裡，都拿著那份藍色封面的詳細方案。
以及一份薄薄的，關於專家研討會的情況紀要。
當他們看到紀要上，錢學敏、孫教授等人的名字後面。
跟著「完全贊同」、「建議立刻推行」的字樣時。
所有人心裡的最後一絲疑慮，都煙消雲散了。
思想，已經提前統一了。
周鴻運坐在主位，發表了簡短而有力的講話。
他沒有提方案的誕生過程，只是強調了這份戰略對於江州未來的重要性。
「同志們，時不我待。」
「要麼在沉默中被淘汰，要麼在變革中求新生。」
「今天，我們就要做出這個選擇。」
接下來的投票，幾乎成了一場儀式。
全票通過！
當周鴻運宣布結果的那一刻，會場裡響起了持久而熱烈的掌聲。
這份將決定江州未來數十年命運的總綱領。
在這一天，正式成為了這座城市的最高意志。
當天晚上的江州新聞，頭版頭條，用加粗的黑體字報導了這一歷史性的會議。
畫面里，市委書記周鴻運意氣風發，對著鏡頭描繪著江州波瀾壯闊的未來。
所有對外的公開文件和新聞報導里。
總設計師的名字，都清晰地指向了市委書記周鴻運。
他理所當然地，收穫了所有的政治聲望。
然而，在市委常委這個真正的核心權力圈層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這個足以載入江州史冊的顛覆性構想，真正的主導者是誰。
……
李昂在市委大院的地位，開始發生一種微妙而深刻的變化。
他依舊是書記秘書，每天做著聯絡協調、處理文件的本職工作。
但周圍人看他的眼神，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這天下午，他從檔案室取了份文件，走在辦公樓主樓的走廊上。
迎面，市財政局的一把手，正和兩個下屬邊走邊談。
看到李昂，那位在江州官場舉足輕重的局長，竟然主動停下了腳步。
他身後的下屬有些不解，也跟著停了下來。
李昂不快不慢地走近。
「李秘書。」
財政局長主動開口，臉上帶著一種客氣又鄭重的笑容。
這個稱呼，和以前完全不同。
以前，這種級別的領導見到他，最多點點頭，或者喊一聲「小李」。
一聲「李秘書」，代表著一種平等的，甚至是帶著尊重的認可。
「局長好。」
李昂也停下腳步，回以點頭。
兩人沒有多餘的寒暄，交錯而過。
但財政局長身後那兩個處長，在路過李昂身邊時。
都下意識地側了側身子，眼神裡帶著探尋和敬畏。
走遠了，一個年輕的處長才忍不住低聲問。
「局長，這位就是……」
財政局長沒有回答，只是用一種複雜的口吻說了一句。
「以後在院裡見到李秘書，都客氣點。」
「他不是一般人。」
……
李昂回到秘書一處的大辦公室。
這裡曾經是他工作的地方。
他剛一推開門，原本還有些嘈雜的辦公室，忽然安靜了一下。
之前總愛聚在一起說些風涼話的老張幾個人。
看到他進來，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下一秒，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散開，有的埋頭看文件。
有的拿起杯子去倒水，還有的乾脆起身走出了辦公室。
整個過程，沒有一個人敢和李昂的視線對上。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尷尬和窘迫。
李昂什麼也沒說，只是走回自己那個已經被清空了的工位，取走遺落的一本書。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辦公廳主任陳懷德滿臉堆笑地走了進來。
「哎呀，李秘書，我正找你呢！」
陳懷德的熱情，比以前真誠了十倍不止。
「李秘書，你現在喝的那個茶葉，還是自己帶來的吧？那怎麼行！」
「我讓後勤給你換了最好的明前龍井，以後就喝那個！」
李昂客氣地回絕：「陳主任，不用麻煩了。」
「不麻煩！一點都不麻煩！」
陳懷德擺著手，視線又落在了李昂的身上。
「為書記服務，為市委核心工作服務，是我們的本職工作嘛！」
他話鋒一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對了，李秘書，你現在這個辦公室，是不是離書記那邊有點遠？聯絡工作不方便。」
「正好，書記辦公室隔壁，之前那個小的休息室，剛剛騰出來。」
「我已經安排人打掃乾淨了，辦公用品也都換了新的。」
「你看，你什麼時候方便，就搬過去？」
這個提議，讓辦公室里剩下幾個豎著耳朵偷聽的人，心頭又是一跳。
緊挨著書記辦公室。
那已經不是普通秘書的待遇了。
那是一個強烈的政治符號！
意味著，李昂已經從一個執行者。
徹底升級為了書記背後，那個最受信任的幕後智囊。
一種非正式，但卻更為穩固的權力地位。
李昂看著陳懷德那張真誠的笑臉，心裡明白，這是書記的授意。
他沒有再推辭。
「謝謝陳主任，我隨時可以。」
……
傍晚，周鴻運的辦公室。
煙味依舊很濃。
李昂將一份關於濱海新區籌備組組織架構的草案，放在了書記的桌上。
周鴻運沒有看那份草案。
他站起身，走到了那面巨大的衛星地圖前，背著手，久久不語。
戰略通過了，思想統一了，萬事俱備。
但一個最現實，也是最關鍵的問題，擺在了面前。
許久，周鴻運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藍圖畫得再好，終究要人去把它變成現實。」
他轉過身，看著李昂。
「這第一步，最難。」
「灘涂一片，百廢待興，要面對的困難，數都數不清。」
「這個人，不僅要懂規劃，懂經濟，懂工程。」
「還要有魄力，能鎮得住場子，壓得住各方的牛鬼蛇神。」
他停頓了一下，銳利的視線，牢牢地鎖定了李昂。
「東進戰略，是你提出來的。」
「那麼，你告訴我。」
「誰來擔任這個濱海新區籌備組的第一任組長，才最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