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還了宿舍的鑰匙,交回了辦公廳的各種證件。
整個過程,他一言不發,表情平靜。
來來往往的同事,看著他的眼神都充滿了複雜。
有同情,有憐憫,有好奇,也有藏不住的幸災樂禍。
但當他們的目光與李昂對上時,看到的,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那份從容淡定,讓所有想看他笑話的人,心裡都莫名其妙地咯噔一下。
這小子……怎麼一點都沒有被「發配」的頹喪?
他這份鎮定,到底是裝出來的,還是……他真的有恃無恐?
巨大的認知鴻溝,在李昂與整個江州官場之間,悄然形成。
他越是平靜,別人就越覺得他深不可測。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
交接工作全部完成。
在所有人預想中,李昂應該會利用這最後的時間,去拜訪周書記。
或者去市里各大實權部門的領導那裡「告別」,為自己留條後路。
但他沒有。
他誰也沒見。
第三天下午,辦完所有手續後。
李昂獨自一人,走出了市委大院。
他沒有讓任何人送。
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邊,他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司機探出頭來。
「師傅,去哪兒?」
李昂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報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名。
「江州大學。」
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確認了一遍。
「江州大學?」
「對,江州大學。」
李昂的回應很平靜。
司機沒再多問,一腳油門,車子匯入了傍晚的車流。
車窗外的城市光影飛速倒退,霓虹閃爍,一片繁華。
李昂沒有看外面。
他靠在后座上,閉上了雙眼。
這三天,他像一個精準的機器人,處理完了所有交接手續。
文件歸檔,鑰匙上交,宿舍清退。
面對辦公廳里那些複雜、探究、同情、或是幸災樂禍的注視,他一概不理。
他的心,像一口被封死的古井,不起半點波瀾。
他知道,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
所有人都等著看他摔個頭破血流。
這些聲音,像潮水一樣,曾經將他包圍。
但現在,都離他遠去了。
車子停在江州大學那扇熟悉的校門前。
李昂付了錢,推門下車。
他沒有穿那身代表著市委秘書身份的西裝,只是一身再普通不過的休閒服。
就像一個剛剛下課,準備回宿舍的普通學生。
他站在校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幾個鎏金大字。
江州大學。
恍如隔世。
幾個月前,他還是這裡一個為了畢業論文發愁的貧困生。
幾個月後,他即將成為一個縣的主政官。
這條路,走得太快了。
快到讓他偶爾會感到一種不真實感。
他邁步走了進去,沒有驚動任何人。
正是傍晚時分,校園裡人來人往。
年輕的臉龐,朝氣蓬勃的笑聲,三三兩兩的單車從身邊滑過。
一切都那麼熟悉。
可他又覺得,自己與這裡格格不入。
他像一個來自未來的幽靈,漫步在自己的過去里。
他沒有去宿舍,也沒有去圖書館。
他順著記憶中的林蔭小道,徑直走向了那個地方。
第二食堂。
那個他命運轉折的起點。
食堂門口人頭攢動,裡面更是人聲鼎沸。
飯菜的香氣,學生們的喧鬧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
充滿了俗世的、鮮活的煙火氣。
這股氣息,衝散了李昂身上最後一點從市委大院裡帶出來的,屬於權力的、冰冷的味道。
他走了進去,很自然地排在了一條長長的隊伍後面。
前面是幾個正在討論遊戲和考試的男生。
他們聊得熱火朝天,沒人注意到身後這個氣質沉穩的「同學」。
李昂安靜地排著隊,視線投向了前方那一排打菜的窗口。
他的思緒,回到了幾個月前。
就是在這裡,他打開了手機直播。
用一種荒誕又大膽的方式,進行了一場名為「扮演領導視察」的畢業設計。
他記得自己當時的心情。
緊張,忐忑,又帶著一絲豁出去的決絕。
他賭上了自己的一切。
現在看來,他賭贏了。
隊伍緩緩向前挪動。
他看到了那個窗口。
就是那個當初因為「手抖」問題,被他當做第一個「整頓」目標的窗口。
窗口後面,那個曾經讓他印象深刻的阿姨,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看上去三十多歲的新面孔。
她臉上帶著笑,手上的動作麻利又乾脆。
給前面的學生打菜,勺子穩穩噹噹,菜量給得十足。
輪到李昂了。
「同學,吃點什麼?」
新阿姨熱情地問。
李昂看著菜牌,上面還是那些熟悉的菜色。
「一份紅燒肉,一份炒青菜。」
「好嘞!」
阿姨應了一聲,拿起大勺。
滿滿一勺紅燒肉,顫巍巍的,帶著濃郁的醬汁。
沒有半分抖動,結結實實地扣在了餐盤的格子裡。
甚至,她還覺得不夠,又從鍋里多舀了兩塊,添了進去。
「多吃點,看你瘦的。」
阿姨笑著說。
李昂愣了一下。
他端著餐盤,道了聲謝。
「謝謝阿姨。」
他找了一個無人的角落坐下。
餐盤裡,紅燒肉堆得像座小山,油光發亮。
他夾起一塊,放進嘴裡。
還是那個熟悉的,帶著點甜味的,專屬於大學食堂的味道。
有點膩,但很香。
很踏實。
這幾天,在市委大院,他面對的是一張張深不可測的臉,是一句句暗藏機鋒的話。
他吃的每一頓飯,都像一場戰鬥。
精神時刻緊繃著。
而此刻,這口簡單的紅燒肉,卻讓他全身的肌肉都放鬆了下來。
所有在權力場中沾染的浮華、喧囂、算計,仿佛都在這一刻被洗滌乾淨。
從一個為了畢業論文,在鏡頭前模仿領導的學生。
到即將真正成為一方主官,去管理一個縣的財政、人事、發展。
這條路,他走得太快,也太險。
快到他都快忘了,自己最初為什麼要開始那場直播。
不就是因為看不慣食堂阿姨手抖,看不慣學校里那些不公的、形式主義的東西嗎?
他想改變它們。
哪怕只是用一種最微不足道的方式。
那份最初的,樸素的,想要讓事情變得好一點的衝動,才是他一切行動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