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的腰杆挺得筆直，沒有半分動搖。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力量。
「書記，我不怕。」
沒有豪言壯語，也沒有慷慨陳詞。
但其中蘊含的決心，卻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加震撼人心。
周鴻運定定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裡。
剛才還閃爍著的光芒，此刻全部沉澱了下來。
變成了一種深沉的，近乎於凝視的審度。
辦公室里的空氣，再次變得沉重。
一旁的小王，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覺得，這才是真正的考驗。
剛才書記的大笑，是激賞。
而現在的沉默，才是決策者在衡量利弊。
在判斷這個年輕人，是否真的能扛起那副千斤重擔。
許久。
周鴻運緩緩地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說什麼豪邁的話，只是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臉上恢復了那種古井無波的嚴肅。
「好。」
只有一個字。
但這個字，比剛才那陣爽朗的大笑，分量更重。
他看著李昂，像是看著一塊即將被送上雕刻台的璞玉。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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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組織部那邊，今天會走完所有流程。」
「給你三天時間交接工作，然後，去青石縣報到。」
「我等著看你的報告。」
周鴻運的語氣，已經不是上級對下級。
而更像一個主帥，在給即將出征的先鋒大將，下達最後的軍令。
……
市委書記的意志，一旦決定，執行效率是驚人的。
當天下午四點。
一份蓋著市委組織部鮮紅印章的紅頭文件。
通過內部系統，下發到了江州市所有處級以上單位。
【關於李昂同志的任職通知】
任命：李昂同志為青石縣委委員、常委、副書記。
提名為：青石縣人民政府代縣長人選。
落款，江州市委組織部。
日期，就是今天。
這份文件，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深水炸彈。
不，比那更誇張。
簡直就是直接在整個江州官場，引爆了一顆核彈！
整個江州官場，徹底失聲了。
所有看到這份文件的幹部，第一反應都是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懷疑是不是系統出了BUG。
青石縣？
代縣長？
李昂？
那個昨天還在傳說中，要去省發改委，即將平步青雲的年輕人？
這怎麼可能！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滔天的譁然。
無數個辦公室里，電話鈴聲此起彼伏。
但沒有一個電話，是打給李昂的。
昨天還熱鬧非凡，幾乎被打爆的那部紅色電話，此刻安靜得像一塊墓碑。
所有人的交流，都變成了私下裡的，壓低了聲音的，充滿了不可思議的議論。
「瘋了！這小子絕對是瘋了！」
「放著省發改委的處長不當，跑去青石縣當縣長？他腦子被門夾了？」
「那是什麼地方？幹部墳場啊！前幾任的下場你忘了？」
「我聽說昨天組織部給他兩個選擇，他還真敢選那個火坑？」
「這已經不是衝動了，這是自殺！」
……
江州區。
區長梁正國坐在辦公室里，手裡夾著煙，菸灰已經積了很長一截。
他面前的電腦屏幕上，就定格在那份任命文件上。
許久，他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拿起電話，想要打給李昂，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還能說什麼呢？
勸他？晚了。
罵他？自己又有什麼資格。
最終，他只是把菸頭狠狠地按在菸灰缸里，喃喃自語。
「糊塗啊……」
「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可過剛易折啊！」
「平台，平台……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痛心疾首的惋惜。
就像看著一個最有天賦的學生，卻在高考時。
故意填報了一個最差的專科學校。
……
市委辦公廳。
主任陳懷德的辦公室里，氣氛同樣凝重。
幾個相熟的處長正湊在他這裡，交換著剛剛得到的消息。
「老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怎麼看不懂了？」
「李秘書……哦不，李縣長，他這是得罪誰了？」
陳懷德皺著眉頭，百思不得其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官場的規則。
這種選擇，完全不符合邏輯。
「我猜……是不是周書記對他太好，引起了一些人的反感？」
一個處長壓低聲音猜測。
「所以，用這種明升暗降的法子，把他給『發配』了？」
這個說法，立刻得到了其他人的認同。
「對！肯定是這樣！」
「正處級，下放到最窮的縣當一把手，看似是重用，實際上是讓他去送死！」
「干好了，功勞是領導的；干不好，他自己背鍋，政治前途徹底完蛋！」
「高，實在是高！這一手玩得漂亮！」
陳懷德聽著眾人的分析，也覺得這才是唯一的合理解釋。
他心裡一陣後怕，幸好自己昨天去提醒了，也算是盡到了情分。
只是可惜了，這麼一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人。
鋒芒太露，終究還是被算計了。
……
幸災樂禍的人，自然也不在少數。
市委大院的某個角落裡，幾個曾經對李昂冷眼相待的老秘書，正聚在一起抽菸。
「我就說吧，爬得太快，容易摔死。」
「年輕人不知道天高地厚，以為有點才華就能為所欲為？」
「這下好了，直接發配到青石縣，我看他怎麼收場！」
「等著吧，不出半年，他肯定灰溜溜地滾回來！」
嘲諷的笑聲，在煙霧中顯得格外刺耳。
整個江州官場，對這件事的看法，出奇地一致。
同情者，認為他被算計了。
惋惜者，認為他太衝動了。
嫉妒者，則等著看他的笑話。
但沒有任何一個人，認為這是他自己主動選擇的結果。
更沒有人認為，他能在那個爛泥潭裡，做出什麼名堂來。
一股無形的，由整個環境的普遍不理解。
看衰甚至嘲諷所形成的巨大壓力，籠罩在了李昂的頭頂。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李昂，卻對外界的一切充耳不聞。
任命文件下來的第二天。
他平靜地出現在市委辦公廳，開始辦理工作交接。
他將自己整理的文件資料，分門別類地放進檔案盒，貼好標籤。
他把那間小辦公室打掃得乾乾淨淨，桌椅擺放得整整齊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