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在聽，在看。
車子經過一個破敗的村落。
土坯壘成的院牆，很多都已經塌了一半。
幾個穿著不合身的、髒兮兮衣服的孩子。」
「正在路邊的塵土裡，追著一個滾動的破輪胎。
他們跑著，笑著，但那笑聲里，沒有喜悅。
他們的眼睛，也是空洞的，茫然的。
像是習慣了這種貧窮，習慣了這種沒有希望的生活。
李昂的視線，就那麼跟著那幾個孩子，直到車子開遠，再也看不見。
老馬介紹的所有情況，所有的數據，所有的困難。
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幅無比清晰，無比刺痛的畫面。
這就是青石縣。
一個被時代遺忘的角落。
一個正在緩慢死去的爛攤子。
這就是他即將接手的戰場。
一個真正的，地獄模式的戰場。
老馬看到李昂久久不語，心裡更沉了。
完了，這年輕人肯定是後悔了。
也是，換誰誰不後悔？
他正想再說幾句安慰的話。
卻看到李昂，緩緩地轉過頭來。
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他預想中的任何負面情緒。
沒有失望，沒有沮喪，更沒有退縮。
恰恰相反。
李昂的眼睛裡，仿佛有兩團火焰，正在熊熊燃燒。
那是一種壓抑了許久，終於找到了宣洩口的，近乎於狂熱的興奮！
越是這樣的爛攤子，才越有推倒重建的價值！
越是這樣的貧瘠之地，才越能畫出最美的圖畫！
前世，他身居高位，卻處處掣肘，壯志未酬。
今生，他從零開始，卻擁有了前世所有的經驗和手腕。
而眼前這片貧窮、落後、複雜到極點的土地。
不正是為他量身定做的，最完美的舞台嗎！
一個能讓他將畢生所學，盡情施展的，最好的戰場！
他的鬥志，在看到那幾個孩子麻木的眼神時，被徹底點燃了！
一股磅礴的豪情，在他胸中激盪。
老馬被李昂的眼神看得心裡發毛。
這小子……瘋了？
怎麼看著這片窮山惡水，跟餓狼看到了肉一樣？
就在這時。
吉普車猛地一顛，停了下來。
前方，一塊斑駁的石碑，立在路邊。
上面用紅漆刷著三個大字。
青石縣。
到了。
也就在此時，李昂放在口袋裡，已經沉寂了好幾天的手機。
突然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短促的提示音。
叮。
一條簡訊，進來了。
那一聲清脆的提示音，在這顛簸破舊的吉普車裡，顯得格外突兀。
李昂掏出手機。
他點了進去。
簡訊的內容很短，只有寥寥幾句話。
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在最後的發信人落款時，整個人都定住了。
省委組織部，陳懷安。
李昂拿著手機的指節，下意識地收緊了。
陳懷安！
那個之前在市委大院，親自負責對他進行考察。
並且在談話中流露出高度賞識的省級高層領導！
李昂的腦海里，清晰地浮現出陳懷安那張帶著溫和笑容。
但眼神卻極具穿透力的臉。
他怎麼會給自己發簡訊？
李昂的視線重新回到屏幕上，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簡訊的內容。
「年輕人，敢啃硬骨頭，是好事。」
「但要記住，既要埋頭拉車，也要抬頭看路。」
短短兩句話，卻像兩股暖流，精準地注入了李昂的心臟。
「埋頭拉車，抬頭看路。」
這是體制內，老前輩對極有潛力的後輩，才會傾囊相授的金玉良言。
意思是，既要有做實事的毅力，也要有看清政治方向的頭腦。
陳廳長這是在提點他！
而接下來的一句話，更是讓李昂的心，重重地跳動了一下。
「省里看著你，政策上有什麼需要，直接給我打電話。」
這句話的下面，附著一個手機號碼。
一個沒有通過任何秘書，直接留下的，陳懷安廳長的私人號碼。
李昂盯著那個號碼，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這幾天，他退還了市委的證件，搬出了宿舍。
獨自一人回到江州大學吃了一頓飯。
他見過了太多複雜的人性。
有幸災樂禍，有冷眼旁觀，有虛情假意的惋惜。
唯一來送他的，只有一個開著破吉普的老馬。
他以為自己已經被主流的權力圈子，徹底拋棄。
他以為選擇青石縣，是一場得不到任何人理解的，孤注一擲的豪賭。
他甚至做好了，在青石縣孤軍奮戰，獨自面對所有困難的準備。
可是，這條簡訊。
這條來自省委組織部一把手的簡訊。
讓他瞬間明白。
他不是一個人。
他的選擇，他的膽識，他的魄力，在高層，有真正懂得的人，在默默地關注著！
並且，願意為他提供最直接，最有力的支持！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從胸口擴散至全身。
衝散了這幾日來，縈繞在他心頭的所有孤寂和冰冷。
他不是被「發配」的棄子。
他是一把被寄予厚望，被派往最艱苦戰場去開疆拓土的利劍！
這通天一般的「熱線」。
這張來自省委組織部廳長的底牌。
其分量，遠不止是「政策支持」那麼簡單。
李昂很清楚，他要去的地方，是一個爛到了根子裡的泥潭。
那裡有盤根錯節的宗族勢力。
有尸位素餐，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本地幹部。
更有可能存在的，來自江州市某些不希望他干出成績的勢力的暗中掣肘。
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沒人沒背景的年輕縣長。
他任何一項改革的舉措，都可能被這些無形的阻力，消磨得乾乾淨淨。
甚至，他可能會陷入一個孤立無援，上下都得不到支持的死局。
最終和他的前幾任一樣，耗盡心力，卻一事無成，灰溜溜地離開。
但是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有了這條簡訊，有了這個私人號碼。
就等於他擁有了一條可以越過江州市，直達省里的通天之路！
這張底牌，是他未來在青石縣，敢於放手一搏。
敢於向一切舊有勢力開刀的最大底氣！
它是一道最強的護身符！
它宣告著，李昂在青石縣的所作所為。
不僅代表他自己，更是在省委組織部的注視之下。
任何想給他使絆子的人，都必須掂量一下。
動了他，會不會惹到他身後，那位省城的大人物！
陳懷安廳長，已經不僅僅是賞識他。
更是在用這種方式，扮演起了「導師」與「後盾」的角色。
他在為李昂這把利劍，加上最堅固的劍鞘，確保這把劍，不會在中途被人折斷。
李昂看著窗外那片貧瘠荒涼的土地。
前方的山路，依舊崎嶇，依舊顛簸。
但他的內心，卻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踏實與堅定。
他拿起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快速點動。
編輯了一條簡訊，回復了過去。
內容很簡單，只有八個字。
「感謝信任，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