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發動了吉普車。
車子顛簸著下了埡口,駛向那片在暮色中顯得更加破敗的縣城。
一路無話。
車輪下的土路漸漸變成了水泥路。
但路面依舊是坑坑窪窪,像是打滿了補丁的舊衣服。
道路兩旁的房子,低矮、灰暗,看不到一棟像樣的樓房。
街上偶爾有幾個行人,看到這輛掛著市里牌照的破吉普,都投來好奇又麻木的打量。
整個縣城,都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蕭條氣息。
老馬把車開得很慢,他怕顛壞了這位年輕的縣長。
但他從後視鏡里,看到的依舊是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
李昂在觀察。
用他那雙經歷過二十年宦海沉浮的眼睛,審視著自己即將接手的戰場。
路邊的垃圾桶,滿了,垃圾溢了出來,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一家掛著「青石縣供銷社」牌子的商店。
大門緊鎖,門上的油漆已經剝落,露出黑色的木板。
幾個老人坐在路邊的石墩上,眼神空洞地看著來往的車輛,沒有任何表情。
這一切,都比數據報告上的文字,來得更加觸目驚心。
吉普車在拐了幾個彎後,終於駛向一座看起來還算齊整的大院。
門口掛著兩塊牌子。
一塊是「青石縣委員會」。
另一塊是「青石縣人民政府」。
大門口站著兩個年輕的武警,身姿筆挺。
看到這輛與大院氣場格格不入的破吉普,兩個武警的臉上都划過一絲困惑。
但良好的職業素養,還是讓他們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吉普車緩緩駛入縣委大院。
李昂的視線掃過整個院子。
幾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辦公樓,牆皮在風雨的侵蝕下,已經有些斑駁。
院子裡的地面上,散落著一些沒有及時清掃的落葉。
停車場裡,零零散散地停著幾輛車。
大多是些半新不舊的國產公務車,甚至還有幾輛麵包車。
整個大院,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暮氣。
沒有活力,沒有朝氣,就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老馬把車穩穩地停在了主辦公樓的門前。
車剛停穩,李昂就推開了車門。
預想中的列隊歡迎,沒有。
預想中的鞭炮齊鳴,更沒有。
寬闊的台階下,只孤零零地站著三個人,在這空曠的大院裡,顯得格外冷清。
李昂下了車,老馬也跟著下來,他沒有熄火。
只是靠在車門上,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那三個人里,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
他看到李昂下車,臉上立刻擠出一個職業化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他伸出雙手,熱情地握向李昂。
「您就是李昂縣長吧?」
「哎呀,歡迎歡迎!我是縣府辦主任錢明。」
錢明的手很溫暖,也很圓滑,但和李昂的手握在一起。
只是一觸即分,沒有半分用力的意思。
那份熱情,完全停留在臉上,沒有傳遞出分毫。
錢明鬆開手,緊接著就一臉歉意地解釋起來。
「李縣長,真是不好意思。」
「縣委的趙建國書記,今天一早就被市里叫去開一個很緊急的會,到現在還沒回來。」
「幾位副縣長呢,也真不巧。「
」今天都下到各個鄉鎮去調研脫貧攻堅的工作了,山路不好走,一時半會兒也趕不回來。」
他攤了攤手,臉上的歉意更濃了。
「您看這……這迎接的場面,實在是太簡慢了,您千萬別往心裡去。」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理由找得冠冕堂皇。
既解釋了為什麼縣裡主要領導一個都沒出現。
又把自己這邊擺在了「工作繁忙」的道德高地上。
這是體制內最經典,也最拙劣的下馬威。
專門用來對付那些沒根基、沒背景的「空降兵」。
跟在錢明身後的兩個年輕科員,低著頭,嘴角卻藏著一絲看好戲的笑意。
他們等著看這個年輕得過分的縣長,會是什麼反應。
是尷尬?是憤怒?還是強顏歡笑?
然而,他們失望了。
李昂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聽著這漏洞百出的說辭,內心甚至沒有一點波瀾。
這種小場面,他前世見得多了。
他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語氣淡然得像是在聽一份普通的工作匯報。
「知道了。」
「工作要緊,我理解。」
「同志們辛苦了。」
短短三句話,不帶任何情緒。
就像一顆石頭,扔進了深不見底的古井,連個回聲都沒有。
錢明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他準備好的一肚子安撫和解釋的話,瞬間被堵在了喉嚨里。
他感覺自己卯足了勁的一拳,結結實實地打在了一團棉花上。
軟綿綿的,不受力。
這感覺,讓他心裡咯噔一下。
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不等錢明想出下一句說辭,李昂已經轉過頭,看向了他。
那平靜的眼神,讓錢明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壓力。
「錢主任。」
「這位馬師傅,是市里機關的老同志,專程送我過來的。」
「路途辛苦,麻煩你先安排一下馬師傅的食宿。」
錢明愣住了。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
想過新縣長可能會追問趙書記的會議內容。
想過新縣長可能會關心自己的辦公室在哪,住宿怎麼安排。
但他萬萬沒想到,李昂開口的第一件事。
既不是關心自己的權力,也不是關心自己的待遇。
而是關心一個司機。
一個開著破吉普,看起來毫不起眼的糟老頭子。
辦公樓二樓的窗戶後面,幾顆腦袋正悄悄地注視著樓下的一切。
他們都是縣府辦的老油條,看到這一幕,紛紛交換了眼神。
「嘿,這新來的縣長,有點意思啊。」
「不按套路出牌啊,我還以為他會當場發火呢。」
「先安排司機?這是什麼路數?收買人心?」
「不像,你看他那樣子,平靜得很,根本沒把這冷遇當回事。」
他們的議論聲很低,但都透著一股驚奇。
他們見過來這裡鍍金的,見過混日子的,也見過想幹事卻被碰得頭破血流的。
但像李昂這樣,面對如此明顯的下馬威。
還能如此淡定從容,甚至反手就安排起工作的,他們是第一次見。
樓下。
李昂的沉默,和他對這種冷遇的全然無視,本身就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他不需要發怒,不需要質問。
他就那麼安靜地站著,那份超乎年齡的沉穩。
就讓精心布置了這場「好戲」的錢明,感到了一絲心慌。
這是一種更高級的施壓。
錢明連忙回過神,臉上重新堆起笑容。
「應該的,應該的!」
「李縣長您放心,我馬上讓小王帶馬師傅去招待所最好的房間休息。」
他對自己身後一個年輕科員使了個眼色。
李昂這才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轉向老馬。
「老馬,你先去休息,這幾天辛苦了。」
老馬點了點頭,他看著李昂,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他知道,李昂這是在給他做臉。
也是在用這種方式,向青石縣的這幫人宣告,他馬衛國,不是一個可以隨便打發的司機。
錢明看著李昂,心裡對這個年輕人的評估,又上了一個台階。
他清了清嗓子,引著李昂走向辦公樓。
一邊走,一邊狀似隨意地開口。
「李縣長,您遠道而來,一路風塵僕僕。」
「幾位在家的領導商量了一下,說不能太簡慢了。」
「所以今天晚上,在咱們縣的青石山莊,給您設了一桌接風宴。」
「也算是,為您洗去一路風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