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明說晚上設了接風宴,卻並沒有說具體時間。
李昂被安排進縣委大院一棟招待樓的臨時宿舍後。
錢明就客氣地告辭了,說要去「安排」晚上的宴席。
這宿舍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掉了漆的鐵皮柜子。
牆壁上還有些發黃的霉點。
條件算不上好,但李昂並不在意。
他從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張摺疊得有些舊的青石縣地圖,在桌上攤開。
這是他來之前,自己想辦法弄到的,比官方發的資料要詳細得多。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等高線和村落標記上,緩緩移動。
傍晚時分,天色漸暗。
敲門聲響起。
「李縣長,您休息好了嗎?」
門外傳來錢明的聲音,依舊是那副熱情又保持著距離的腔調。
「進來。」
李昂頭也沒抬,視線還停留在地圖上。
錢明推門進來,看到桌上的地圖。
臉上職業化的笑容凝固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
「李縣長真是勤勉,剛到就投入工作了。」
「晚宴那邊準備好了,幾位領導都等著您呢。」
李昂這才抬起頭,平靜地看了他一眼。
「好。」
他將地圖仔細地疊好,收回包里,站起身。
「走吧。」
他知道,今天真正的戲肉,現在才剛剛開場。
這頓所謂的「接風宴」,就是一出鴻門宴。
出了招待樓,一輛黑色的奧迪A6,正安安靜靜地停在樓下。
車身擦得鋥亮,在昏黃的路燈下,反射著柔和的光。
這輛嶄新的奧迪,與白天老馬那輛破破爛爛的吉普車,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
也與這個破敗蕭條的縣委大院,格格不入。
錢明殷勤地拉開車後門。
「李縣長,請。」
李昂彎腰坐了進去,車門「嘭」的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清冷的山風。
車子平穩地駛出縣委大院。
沒有開向縣城中心,而是朝著郊區的方向開去。
車窗外,低矮破敗的民居一閃而過,像是城市邊緣被遺忘的傷疤。
街道上幾乎沒有路燈,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車燈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可就在這片黑暗的盡頭,一片燈火輝煌的建築群,突兀地出現在山腰上。
雕樑畫棟,亭台樓閣,在夜色中如同海市蜃樓。
車子順著一條新修的柏油路,盤山而上。
最終停在了一座掛著「青石山莊」牌匾的宏偉門樓前。
李昂看著眼前這座極盡奢華的建築,又回頭看了一眼山下那片沉寂在黑暗中的縣城。
他的眼神,變得深沉起來。
一個國家級貧困縣,財政年年赤字,卻有如此規模和裝修的消費場所。
不用想也知道,這背後藏著多深的水,牽扯著多大的利益。
「李縣長,到了。」
錢明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兩人下了車,立刻有穿著旗袍的年輕服務員迎上來,恭敬地引著他們往裡走。
山莊內部更是金碧輝煌,一步一景。
最終,他們停在了一間掛著「帝王閣」牌子的巨大包廂門口。
服務員推開厚重的實木大門。
一股混合著濃烈酒氣、飯菜香氣和雪茄菸味的渾濁空氣,撲面而來。
包廂里,一張能坐下二十多人的巨大圓桌,已經坐了十幾個人。
縣委副書記,常務副縣長,政法委書記……幾位留守在縣裡的縣委常委,都在。
但他們都拘謹地坐在次要的位置上,臉上掛著陪襯的笑容。
最扎眼的,是桌子的主位,居然空著。
而在主位兩旁,坐著幾個截然不同的人。
他們穿著光鮮的牌子貨,手腕上戴著名表,脖子上掛著能跑馬的粗金鍊子。
一個個滿臉橫肉,神態倨傲。
他們正高談闊論,唾沫橫飛,聲音蓋過了所有人,仿佛他們才是這裡的主人。
李昂的出現,讓包廂里喧鬧的談笑聲,有了一瞬間的停頓。
十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審視,好奇,玩味,還有毫不掩飾的輕蔑。
這些目光,都集中在了李昂那張過於年輕的臉上。
「哎呦,李縣長來了!」
一個挺著啤酒肚的常務副縣長,皮笑肉不笑地站了起來,算是打了聲招呼。
「快請坐,快請坐,大家可就等您了。」
他說著,伸手指了指桌子末尾,一個遠離核心圈的普通位置。
這個動作,充滿了不加掩飾的侮辱。
這已經不是下馬威了,這是在指著鼻子告訴他。
在這裡,你這個縣長,沒資格坐上主桌。
包廂里又安靜了下來。
跟班的官員們,有的低頭假裝夾菜,有的眼神躲閃,臉上寫滿了尷尬。
而那幾個戴著金鍊子的大老闆,則饒有興致地靠在椅子上,抱著胳膊,像是準備看一齣好戲。
他們就想看看,這個市里派來的年輕人,要怎麼收場。
是忍氣吞聲地坐下?
還是當場發作,拂袖而去?
李昂沒有動。
他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從那些坐立不安的官員臉上。
滑到那幾個囂張跋扈的老闆身上。
最後,在他的對面,那個空著的主位上,停留了一秒。
這種無聲的對峙,讓空氣都仿佛變得粘稠起來。
常務副縣長指著座位的手,就那麼僵在半空中。
收回來不是,不收回來也不是,臉色漲得有些發紫。
他沒想到,這個年輕人居然敢不接招。
就這麼站著,一句話不說。
這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讓人難受。
一種詭異的氣氛在包廂里蔓延。
就在這僵持之中。
「呵。」
一聲輕笑打破了沉寂。
主位旁邊,一個脖子上金鍊子最粗,滿臉橫肉的男人,慢悠悠地放下了酒杯。
他叼著一根粗大的雪茄,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他上下打量著李昂,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什麼有趣的物件。
然後,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菸酒熏得發黃的牙。
他用雪茄指著李昂,對著滿桌子的人,用一種誇張的語氣笑道:
「這就是市里派來的那個娃娃縣長?」
「看著……還沒我兒子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