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迪車停在一家門臉破舊的列印店門口。
這畫面，充滿了強烈的違和感。
老張跟在李昂身後，躲在巷子拐角處的一個垃圾箱後面，壓低了聲音，滿是困惑。
「李組長，這……這是什麼情況？」
「趙文斌這種身家的人，來這種破地方幹什麼？」
他想不通。
一個身價過億的集團老總，開著一輛象徵身份的奧迪A6L。
七拐八繞地躲開所有主幹道，就為了來這麼個蒼蠅館子一樣的列印店？
就算是要列印什麼絕密文件，市中心有的是高級圖文社，私密性更好，設備也更專業。
來這裡，圖什麼？
「別說話。」
李昂沒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家店上。
他指了指旁邊一棟居民樓的二樓樓梯間。
那個位置的窗戶正對著列印店的門口，是個絕佳的觀察點。
兩人悄無聲息地摸了上去，陳舊的樓道里散發著一股霉味。
李昂半蹲在滿是灰塵的窗台下，透過玻璃縫隙，靜靜地觀察著。
老張也學著他的樣子，湊了過去。
這時，他才看清那家店的招牌。
幾個已經褪色，甚至有些筆畫都剝落的紅色大字。
「宏圖偉業圖文列印」。
宏圖偉業？
老張差點沒笑出聲。
就這麼個藏在死胡同里的破店，也敢叫「宏圖偉業」？
這名字跟這裡的環境放在一起，充滿了莫名的諷刺感。
「咔噠。」
奧迪車的車門打開了。
趙文斌從車上下來。
他沒有馬上進店，而是先警惕地環顧了一圈四周。
他的動作很細微，但那種做賊心虛的姿態，根本瞞不過老張這種幹了半輩子外線的老手。
確認周圍沒有可疑人員後，他才從後備箱裡，提出來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老張看得很清楚，那公文包非常沉，趙文斌提著的時候，手上的青筋都冒了出來。
他提著那個沉重的公文包，快步走進了那家名為「宏圖偉業」的列印店。
一個穿著油膩背心，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從店裡迎了出來。
他臉上堆著熱情的笑，對著趙文斌點頭哈腰，然後迅速地做了一個動作。
他將店鋪的捲簾門，嘩啦一下，拉下來了一半。
這個姿態，明擺著是在告訴外人。
「暫停營業」。
看到這個細節，老張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扭頭看向李昂，發現對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平靜得像一尊雕塑。
但老張知道，李昂肯定也看到了。
這個動作，徹底證實了這家店有問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李昂和老張就在這個布滿灰塵的樓梯間裡，一動不動。
十分鐘。
二十分鐘。
半個小時。
老張有些沉不住氣了。
他感覺自己的腿都有些發麻，心裡頭更是像有螞蟻在爬。
「李組長，要不要……」
他想說，要不要讓在據點的小王動用技術手段，看看能不能滲透進去。
「等。」
李昂只說了一個字。
他的身體紋絲不動，呼吸均勻，耐心得像一個等待獵物進入陷阱的老獵人。
看到李昂這副如磐石般沉穩的樣子，老張也只能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強迫自己耐下性子，繼續等待。
又過了差不多二十分鐘。
將近一個小時。
「嘩啦——」
那扇半掩的捲簾門，終於再次被拉開了。
趙文斌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的神色，比來的時候明顯輕鬆了不少，眉宇間那股焦躁的氣息消失了。
他甚至還跟那個店老闆笑著點了點頭。
老張的視線，落在了趙文斌的手上。
他依然提著那個黑色的公文包。
但是，那個包，明顯變輕了！
來的時候，包被墜得鼓鼓囊囊，提著都費勁。
現在，包身癟了下去，他提在手裡晃晃悠悠，輕巧得像是提著一個空袋子。
趙文斌沒有片刻停留，迅速上了他的奧迪車。
引擎發動，車子熟練地掉了個頭，沿著原路駛離了胡同。
這一次，車子是朝著他公司總部的方向開去的。
整個過程，仿佛他剛才真的只是來辦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昂的視線從遠去的奧迪車尾燈上收回，重新落在了那家「宏圖偉業」列印店的招牌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別管趙文斌了。」
他對還在發愣的老張說。
「我們的目標，是這家店。」
這句斬釘截鐵的話，讓老張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啊？不等趙文斌了？」
「他才是主犯啊！」
「一條已經暴露的魚，沒有再跟下去的價值了。」
李昂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真正的賊窩，在這裡。」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家列印店。
老張順著他的指向看去，腦子還是有點懵。
「李組長，我還是不明白。」
「一個身價上億的大老闆，為什麼會親自來這種地方？他到底在這裡幹了什麼，能待上一個小時？」
李昂看著他，開始一點點剖析。
「你說的沒錯，一個正常的億萬富翁，絕不會親自來這種地方處理普通的列印業務。」
「更不會在裡面待上整整一個小時。」
「那麼，這家店提供的，就不是正常的列印服務。」
李昂的邏輯清晰而冰冷。
「你再想想，他來的時候，包是沉的，走的時候，包是輕的。」
「這說明什麼？」
老張的腦子飛速轉動，他好像抓住了什麼。
「說明他把包里的東西，留在了店裡？」
「不完全對。」李昂搖了搖頭。
「應該說，他把帶來的『原料』留下了，然後帶走了需要的『成品』。「
」只不過，那個成品，可能只是一張紙，或者一個U盤，沒什麼分量。」
「原料？成品？」老張越來越糊塗了。
李昂看著他，緩緩吐出了幾個字。
「這家店，不是服務點，它是一個『加工廠』。」
「趙文斌帶來的沉重的『原料』，在這裡，被加工成了他需要的，輕便的『成品』。」
老張恍然大悟，他急切地追問。
「什麼成品？」
李昂的視線再次投向那家列印店，這一次，帶著一股穿透一切的銳利。
「證據。」
「或者說，偽造證據的工具。」
這兩個詞，讓老張的頭皮一陣發麻！
他瞬間明白了！
趙文斌帶來的沉甸甸的公文包里，裝的根本不是文件！
是現金！
他把現金留在了這裡，從這裡換走了別的東西！
什麼東西需要用這麼大量的現金來換？
「這家店，負責處理『綠源綠化』所有見不得光的帳目。」
李昂的推斷還在繼續，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在老張的心上。
「我猜，所有工程轉包、虛報款項、行賄的假合同、假發票，甚至偽造的銀行流水，都是從這裡做出來的。」
「這裡，就是『綠源綠化』的體外循環系統，是他們整個資金黑洞的財務處理中心！」
「甚至……」
李昂的語調變得更加凝重。
「……它可能不只為『綠源綠化』一家服務。它可能是整個雲州城建腐敗網絡的核心樞紐！」
聽完李昂的分析，老張感覺後背的冷汗都冒出來了。
他看著那家破破爛爛的列印店，感覺那不再是一個小店，而是一個張著血盆大口的怪獸巢穴。
他們苦苦尋找的「綠源綠化」的命門，竟然就藏在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地方！
整個調查的方向，在這一刻，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從追蹤一個行蹤不定的「人」，轉變為攻堅一個位置明確的「據點」！
難度看似降低了，但危險程度，卻直線上升！
「走，下去。」
李昂沒有絲毫猶豫。
「我們靠近點，準備下一步計劃。」
兩人迅速從居民樓里退了出來，重新回到了巷子裡。
他們裝作路過的樣子，準備朝著列印店的方向走近，先摸清楚周圍的地形。
就在此時。
李昂口袋裡的備用機，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是技術員小王發來的一條加密信息。
看完信息，李昂的腳步停了下來。
老張見他停下，也跟著停步，疑惑地看著他。
「怎麼了，李組長？」
李昂抬起頭，掃視了一圈周圍看似平靜的小巷。
牆角曬太陽的老人，路邊下棋的中年人，推著嬰兒車經過的婦女……
一切都顯得那么正常。
李昂把手機屏幕轉向老張。
上面只有一行字。
「組長，列印店周圍有至少四個固定哨和兩個流動哨，我們可能被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