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看著李昂手機屏幕上那行字,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他猛地抬頭,順著李昂的視線,望向那條看似平靜的小巷。
牆角曬太陽的老人,路邊下棋的中年人,推著嬰兒車經過的婦女……
一切都顯得那么正常,充滿了生活氣息。
可當小王那條信息印在他的腦子裡後,再看這一切,只覺得處處都透著不對勁。
「怎麼可能?」
老張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老手被挑釁後的不信。
「我們一直很小心。」
李昂把手機收回口袋,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恰恰是我們太小心了,所以才會被注意到。」
「在這片龍蛇混雜的舊城區,兩個行為舉止過于謹慎,眼神不斷觀察四周的外地人,本身就是最顯眼的目標。」
老張啞口無言。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職業習慣,在這裡反而成了暴露的信號。
「撤。」
李昂只說了一個字,便率先轉身,朝著來時的路走去。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老張跟在他身後,心裡卻翻江倒海。
一個盤踞在雲州的龐大犯罪集團,其警惕性竟然到了這種地步。
連一個不起眼的列印店,都布置了如此嚴密的暗哨網絡。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腐敗案了。
這簡直就是一個組織嚴密的黑社會!
……
安全屋內。
氣氛壓抑得可怕。
小王坐在電腦前,屏幕上跳動著各種數據流,但他一言不發。
老張則來回踱步,腳下的木地板發出輕微的吱嘎聲,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上。
這是他們抵達雲州之後,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棘手。
獵人,反被獵物盯上了。
「不行,不能這麼幹等著!」
老張終於停下腳步,他看著站在窗邊,一動不動的李昂,語氣有些急躁。
「李組長,我有個辦法。」
「我在雲州市局,有個認識了十幾年的老關係,現在是經偵的一個副支隊長。」
「絕對可靠。」
「我讓他幫忙,秘密調取那家列印店周圍的所有監控,對進出人員進行排查。」
「只要能鎖定店老闆的身份信息和活動軌跡,我們就能找到突破口。」
這是他作為外線老手,最擅長也最依賴的B計劃——動用人脈關係,以官方的力量進行秘密偵查。
在他看來,這是目前最穩妥,也是效率最高的辦法。
然而,李昂連身子都沒轉。
「不行。」
兩個字,乾脆,堅決,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老張愣住了。
他設想過李昂會猶豫,會權衡,但沒想到會是如此直接的否決。
「為什麼?」
老張的聲調高了一點,帶著明顯的不解和一絲不服。
「李組長,我知道你行事謹慎,但現在不是瞻前顧後的時候!」
「我們的人手和時間都有限,一直在這裡耗著,什麼都查不出來!」
「對方已經發現了我們,再拖下去,只會給他們轉移證據的時間!」
小王也停下了手上的操作,有些緊張地看著爭執的兩人。
這是他跟在李昂身邊以來,第一次看到團隊內部出現意見分歧。
一邊是經驗豐富的老前輩,一邊是運籌帷幄的年輕組長。
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辦案思維,在此刻發生了劇烈的碰撞。
李昂終於轉過身。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反駁老張的急躁。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對方。
「老張,我問你三個問題。」
「十幾年的交情,在一個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面前,值多少錢?」
老張的呼吸一滯。
「第二,一旦你的『暗線』去調取監控,或者進行任何形式的排查,你覺得對方會不知道嗎?」
「能在市局安插自己的人,能在列印店周圍布下天羅地網,他們對雲州監控系統的掌控力,可能比你那個副支隊長還要強。」
「到時候,不是我們查他們,是他們順著這條線,直接查到了我們頭上。」
老張的額頭,滲出了一點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李昂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老張的心裡。
「我們的最大優勢是什麼?」
「是我們『不存在』。」
「在雲州這張大網裡,我們是看不見的幽靈。所以我們才能發現他們看不見的漏洞。」
「一旦你動用了任何本地的官方或半官方力量,我們就從暗處,徹底暴露在了明處。」
「到時候,打草驚蛇,證據轉移銷毀,都只是最輕的後果。」
「最嚴重的,是你那個『絕對可靠』的老關係,會被我們牽連,置於死地。」
李昂一口氣說完,房間裡陷入了死一樣的安靜。
老張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想得簡單了。
他只考慮了如何快速偵破,卻忽略了暴露之後那可怕的連鎖反應。
李昂考慮的,是整個戰局的走向。
而他,還停留在一次具體任務的執行層面。
這種戰略縱深感上的差距,讓他感到一陣無力,和深深的敬畏。
「我……我明白了。」
老張頹然地坐到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難題,又回到了原點。
強攻不行,智取又沒有門路。
這個小小的列印店,就像一個帶刺的鐵王八,讓人無從下口。
「李組下,要不……我試試網絡滲透?」
小王打破了沉默,小心翼翼地提議。
「那家店既然是『加工廠』,肯定有電腦,有數據。「
」只要能接入他們的網絡,就有機會拿到東西。」
李昂搖了搖頭。
「不行。」
「不知道對方的物理設備情況,不知道他們的網絡防火牆等級,貿然攻擊,被反追蹤的風險太高。」
「必須先進行物理偵察,至少要搞清楚他們用的是什麼設備,有沒有獨立的物理網絡。」
他又一次否決了提議。
小王也泄了氣,不再說話。
整個行動,似乎陷入了一個死局。
李昂沒有再坐下。
他在這個不大的房間裡,開始來回踱步。
一步,兩步……
他的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顯得異常沉重。
前世二十年,他處理過比這更棘手、更危險的案子無數。
那些塵封在靈魂深處的經驗,此刻在他腦中飛速閃現,組合,推演。
他在尋找一個破局點。
一個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能夠繞開所有防線的破局點。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老張和小王都屏住呼吸看著他,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突然。
李昂停下了腳步。
他正好停在房間裡那面穿衣鏡前。
鏡子裡,映出了一張年輕的、甚至還帶著幾分學生氣的臉。
那是二十二歲的,江州大學大四學生,李昂。
他的腦中,像是有一道光閃過。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計劃,在他腦海中慢慢成型。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因為他的停頓而變得更加緊張的兩人。
「他們防範的,是身手利落的偵查員,是經驗老道的老警察,是我們這種穿著夾克,眼神銳利的外地人。」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力量。
「但他們,絕不會防備一個急著列印畢業論文的『學生』。」
老張和小王都愣住了,沒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
李昂看著他們驚愕的表情,宣布了自己的決定。
「明天,我親自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