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親自進去。」
李昂的話音落下，安全屋裡安靜得可怕。
老張和小王都用一種看瘋子的表情看著他。
「李組長，這不行！絕對不行！」
老張第一個跳了起來，急得在原地打轉。
「那裡是賊窩！周圍全是他們的暗哨！您這要是進去，不就是羊入虎口嗎？」
小王也臉色發白，連連點頭。
「是啊組長，太危險了，我們連裡面的具體情況都不知道，您一個人進去……」
李昂抬手，制止了兩人的話。
他的表情平靜，沒有因為兩人的反對而有任何動搖。
「他們防範的，是像我們這樣的人。」
「但他們不會防備一個，急著要畢業的大學生。」
他看著小王。
「小王，給我做一份《大學生創業融資計劃書》。」
「要江州大學的logo，格式要亂，內容要蠢，漏洞越多越好。」
「總之，怎麼顯得外行，怎麼來。」
小王愣了一下，雖然不明白，但還是立刻點頭。
「沒問題，組長。」
半小時後，一份新鮮出爐、堪稱災難級的計劃書放在了桌上。
那花里胡哨的封面，五顏六色的字體，還有錯漏百出的商業邏輯，看得老張眼皮直跳。
李昂很滿意。
他走進臥室，再出來時，已經換了一身行頭。
一身洗得發白的廉價運動服，腳上一雙開口笑的帆布鞋，背著一個半舊的雙肩包。
他走到房間裡那面穿衣鏡前。
鏡中的年輕人，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帶著幾分屬於這個年紀的青澀。
眼神里透著一股被畢業論文和社會毒打折磨後的焦慮與急躁。
剛才那個沉穩老練，氣場迫人的巡視組副組長，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即將踏入社會，對未來充滿迷茫。
又為了一毛兩毛錢斤斤計較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窮學生。
老張和小王看得目瞪口呆。
這……這還是同一個人嗎？
這演技，不去拿個影帝都屈才了！
「老張，你在對面的居民樓頂找個位置，負責監視和應對突發情況。」
「小王，你在安全屋，等我信號。」
李昂交代完畢，拿起那份粗製濫造的計劃書，大步走了出去。
……
「宏圖偉業圖文列印」。
李昂抬頭看了一眼褪色的招牌，沒有片刻停留，大步流星地沖了進去。
「老闆！老闆在不在！」
店裡，那個穿著油膩背心的瘦小男人正靠在椅子上玩手機，被他這一嗓子嚇了一跳。
男人抬起頭，看到是一個毛頭小子，臉上露出幾分不耐煩。
「喊什麼喊！列印什麼？」
「列印！急！非常急！」
李昂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櫃檯前，將那份計劃書「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他喘著粗氣，臉上寫滿了焦急。
「老闆，這個，列印五十份！要最快的速度！我下午就要答辯了，搞不定就完蛋了！」
老闆被他這副樣子搞得一愣，隨即拿起那份計劃書翻了翻。
他看著那不堪入目的排版和內容，嘴角撇了撇，一種優越感油然而生。
「就這破玩意兒還答辯？」
他嘟囔了一句，語氣里滿是輕蔑。
「五十份是吧，A4紙，黑白列印，一塊錢一張。」
「什麼？一塊錢？！」
李昂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都拔高了。
「老闆你搶錢啊！我們學校門口才五毛！不，三毛錢都行！」
老闆把計劃書往桌上一丟，靠回椅子上。
「那你回學校打去，我這裡就這個價。」
「別啊老闆！」
李昂又換上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開始了他的表演。
「我這不是來不及了嗎？求求你了，便宜點，我就是個學生，真沒錢！」
「你看我這論文，關係到我能不能畢業，能不能找到工作，能不能……」
老闆被他念叨得頭都大了，不耐煩地擺擺手。
「行了行了！八毛！不能再少了！」
「五毛！老闆，就五毛！我多說幾句好話，祝您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六毛！」
「五毛五！真的不能再多了！」
一場為了幾分錢的拉鋸戰，就在這個小小的列印店裡激烈展開。
李昂表現得又摳門，又急切，還帶著點學生特有的天真和磨嘰。
老闆被他煩得不行，終於忍無可忍。
「行行行！五毛五就五毛五！算我倒了八輩子血霉！」
他罵罵咧咧地從椅子上起來，拿起U盤插到電腦上。
李昂「討價還價」成功，臉上露出喜悅的表情，嘴裡還不停地說著謝謝。
但他的餘光，卻像最高精度的雷達，飛速掃描著店裡的一切。
兩台電腦，三台家用級印表機，一台老舊的複印機。
牆角的網線亂得像一團蜘蛛網。
一切都很正常，符合一個城中村破列印店的配置。
除了……
李昂的視線，定格在列印店最深處的那個角落。
那裡，立著一個半人高的龐然大物。
一台通體黑色的，工業級重型碎紙機。
這種機器，通常只會出現在需要處理大量保密文件的市級機關單位。
出現在這裡，就像在沙縣小吃後廚，擺了一套米其林三星的分子料理設備。
極度的違和。
就在老闆罵罵咧咧地轉身去印表機後面拿紙的那個空隙。
李昂的目光，落在了那台碎紙機下方的地面上。
那裡，有幾片比指甲蓋還小的，幾乎難以注意到的紙屑。
李昂的瞳孔，幾不可見地收縮了一下。
那幾片紙屑上，有淡淡的金色紋路，還有一根根極細的，嵌在紙張纖維里的紅色絲線。
他前世經手過無數的財務審計。
他認識這東西！
這是增值稅專用發票的防偽紙張！
一個念頭在他腦中炸開。
一個藏在死胡同里的小列印店，為什麼需要一台工業級碎紙機。
來處理大量的，需要嚴格存檔、輕易不能銷毀的增值稅發票？
答案，呼之欲出。
這裡，果然是賊窩！
李昂的內心掀起滔天巨浪，但他的臉上。
依舊是那個為了省下幾毛錢而沾沾自喜的、人畜無害的大學生。
「老闆，那個，裝訂怎麼算啊？」
他繼續用他那煩人的語調問著，成功把老闆的注意力又拉了回來。
「普通裝訂一塊！好一點的兩塊！」
「一塊的就行，一塊的就行……」
在老闆動手列印和裝訂的時候，李昂像是無聊一樣，在狹小的店裡踱著步。
他的腳步，看似隨意，卻恰好讓他走到了那台老舊的電腦主機旁。
他彎下腰，裝作在看列印出來的文件質量怎麼樣。
眼角的餘光，卻瞟到了電腦顯示器的右下角。
一個Wi-Fi信號的圖標。
圖標下面，是這台電腦連接的網絡名稱——HONGTUWEİYE。
宏圖偉業的拼音。
最關鍵的是，那個Wi-Fi圖標上，沒有任何鎖的標誌。
這是一個沒有設置密碼，任何人都可以連接的開放網絡。
李昂拿到了列印好的五十份「標書」，付錢的時候。
還為了最後那兩毛五的零頭，跟老闆又磨嘰了半天。
直到老闆幾乎要抄起掃帚趕人，他才心滿意足地抱著文件離開。
他成功了。
沒有引起任何懷疑，獲取了最重要的兩份物理情報。
證據的實物類型——被銷毀的增值稅發票。
以及，進入這個賊窩的網絡入口。
回到安全屋。
李昂將懷裡的文件往桌上一扔，整個人的氣質又變了回來。
那股焦慮和青澀褪去，沉穩與銳利重新占據了他的身體。
「情況摸清了。」
他把店裡的布局、那台工業碎紙機、以及地上的發票紙屑，言簡意賅地告訴了老張和小王。
最後，他看向小王。
「他們的Wi-Fi沒有密碼，網絡名稱是店名的拼音。」
小王一直在緊張地聽著，聽到最後一句，他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種技術宅發現了一個巨大漏洞時的狂喜！
「組長！」
他興奮地搓著手，臉上寫滿了自信。
「我剛才就查了，那附近的網絡環境非常原始！「
」他們用的路由器型號至少是十年前的，存在好幾個公開的高危漏洞！」
「沒有密碼的開放網絡，加上這種老古董設備……」
「這根本不是賊窩，這就是一個沒上鎖的黃金寶庫啊！」
李昂看著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那就……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