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的話音落下,不輕不重。
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王建民最後那層薄如蟬翼的心理防線。
他那張慘白的臉上,所有偽裝出來的憤慨和委屈,都垮塌了。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癱軟在椅子上。
他知道。
在這份讓他無從抵賴的證據面前,任何的表演,任何的狡辯,都只是自取其辱。
完了。
徹底完了。
他唯一的出路,就是交代。
爭取一個坦白從寬。
爭取一個立功贖罪。
「我說……我全都說……」
王建民的聲音像是漏氣的風箱,嘶啞乾澀。
他再也沒有了剛才拍桌子的氣勢,也沒有了聲淚俱下的悲憤。
剩下的,只有認命和恐懼。
旁邊的兩名市紀委幹部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表情里看到了震驚。
他們本來以為,這會是一場艱苦的拉鋸戰。
誰能想到,這個年輕人只用了兩張紙。
一句話,就讓王建民這個老油條徹底繳械投降。
王建民開始交代,就像打開了話匣子。
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往外倒。
「綠源綠化公司……是我的一個遠房親戚註冊的。」
「法人叫趙文斌,其實就是個掛名的。」
「這些年,凡是局裡負責的綠化工程、養護項目,我都想辦法讓他們中標。」
「有時候是提前透露標底,有時候是設置專門的門檻,把其他公司都卡在外面。」
他的語速很快,似乎是怕一停下來,就沒有勇氣再說下去。
「項目拿到手之後,工程款撥下來,我們就通過那家列印店……」
「就是宏圖偉業列印店。」
「讓他們的老闆,按照我們提供的項目名義,偽造增值稅發票和各種合同附件。」
「把錢套出來。」
「套出來的錢,一部分用來打點關係,大部分……大部分都進了我們自己的口袋。」
王建民交代得非常詳細,甚至連每一次分贓的比例,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交代得越清楚,旁邊做記錄的那名市紀委幹部的筆尖,就抖得越厲害。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貪腐了。
這是一條組織嚴密、分工明確、橫跨官商兩界的黑色產業鏈!
就在這時,王建民的聲音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頭。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極度的哀求。
他看著李昂,聲音都在發抖。
「李組長……李組長……」
「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但……但我真的只是一個執行者!」
「我只是個在前台辦事的,真正拿大頭的……不是我!」
「真正的老闆,不是我!」
談話室里,氣氛再次變得凝重。
兩名市紀委幹部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們意識到,更大的雷,要爆了。
李昂的身體姿態沒有絲毫變化,他只是平靜地看著王建民。
那份平靜,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他是誰?」
李昂開口,只有三個字。
王建民的嘴唇哆嗦著,像是下了巨大的決心,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名字。
「高宇。」
「分管城建的……高宇副市長!」
這個名字一出口,房間裡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
旁邊兩名市紀委幹部,手裡的筆都停住了。
高宇!
那可是雲州市政府領導班子的核心成員之一!
「高市長才是『綠源綠化』背後真正的老闆。」
王建民徹底豁出去了。
「公司就是他授意我去找人成立的。」
「趙文斌也是他指定的人。」
「所有套取資金的方案,從項目選擇到票據偽造,整個流程,都是他一手設計的!」
「他說這樣最安全,審計都查不出來。」
「每次套出來的錢,我……我只能拿兩成,剩下的八成,都要通過趙文斌,交到高市長手裡。」
王建民的供述,像一顆重磅炸彈,在小小的談話室里炸開。
他揭示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這個案值高達數億,牽扯雲州無數工程項目的系統性腐敗大案。
其頂層的設計者和最大的受益者,竟然是那位前途一片光明。
平日裡總是把「廉潔高效」掛在嘴邊的副市長,高宇!
李昂沒有再問話。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
等王建民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完畢,並且在記錄上按下手印後。
他才拿起了桌上那部黑色的衛星電話,走到一旁,撥通了嚴振邦的號碼。
「嚴組長。」
「王建民交代了。」
「牽扯到市級主要領導。」
電話那頭,嚴振邦沉默了足足十幾秒。
「知道了。」
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但李昂能感覺到那聲音背後壓抑的怒火。
「控制好王建民,做好保密工作。」
「等我指令。」
……
王建民被市紀委「請去談話」並且再也沒回來的消息。
終究還是沒能完全封鎖住。
下午下班時分,這個消息就像一場十二級的颶風,瞬間席捲了整個雲州市的官場。
無數個電話在私下裡瘋狂地撥打。
「聽說了嗎?城建局的王建民,出事了!」
「被紀委帶走了,辦公室都貼了封條!」
「省巡視組下的手,快准狠啊!」
「完了完了,王建民一倒,不知道要牽扯出多少人……」
一時間,雲州官場,人人自危。
尤其是那些與城建系統有過來往的幹部,更是坐立難安,如坐針氈。
而此刻,最恐慌的,莫過於副市長高宇。
市府大樓,副市長辦公室。
高宇煩躁地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他已經打了一圈的電話,試圖從市紀委、公安局,甚至自己以前的老部下那裡,打探一些確切的消息。
可是,他得到的所有回覆,都出奇地一致。
「高市長,這個事……是省里垂直下來的,我們真的不清楚。」
「領導,有紀律,我們不敢亂說啊。」
「高市長,我現在在外面開會,信號不好……」
一個個電話打過去,對方要麼是推脫,要麼是直接掛斷。
高宇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他很清楚,這種集體性的迴避和沉默,比任何明確的壞消息都更可怕。
這說明,巡視組已經掌握了關鍵證據,並且切斷了他所有打探消息的渠道。
王建民……肯定是把他給供出來了!
想到這裡,高宇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他停下腳步,站在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輛。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
他把心一橫,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他要親自給省巡視組的組長嚴振邦打電話。
名義上,是主動匯報工作,試探一下對方的口風。
高宇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那部紅色的座機,深呼吸了好幾次,才讓自己的手不再發抖。
他讓秘書查到了巡視組駐地的公開電話,然後親自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了。
「您好,這裡是省委第三巡視組。」一個年輕客氣的聲音傳來。
「你好,我是雲州市政府高宇,我找一下嚴振邦組長,向他匯報一下工作。」
高宇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自然。
電話那頭,嚴振邦的秘書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正面無表情看著文件的嚴振邦。
嚴振邦連眼皮都沒抬,只是幾不可見地擺了擺手。
秘書心領神會。
「高市長您好。」
秘書的聲音依舊標準而客氣。
「嚴組長正在主持一個非常重要的內部會議,暫時不方便接聽您的電話。」
「如果您有工作需要匯報,可以先和我們辦公室對接。」
說完,不等高宇再開口,對方就禮貌地掛斷了電話。
「嘟……嘟……嘟……」
聽著聽筒里傳來的忙音,高宇握著話筒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手心,全是濕冷的汗。
他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正在開會」。
這是最明確,也是最冰冷的拒絕信號。
巡視組,已經把他徹底鎖定。
並且,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溝通、試探和干擾。
絕望,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高宇頹然地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退了。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
高宇眼中那份極致的恐慌,慢慢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路後的陰狠和瘋狂。
他喃喃自語,聲音像是從地獄裡傳來。
「既然你們不給我活路……」
「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