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宇在辦公室那張寬大的真皮座椅上,枯坐了一整夜。
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菸頭。
他沒有開燈,任由窗外城市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他在腦子裡反覆推演。
一遍又一遍。
每一個環節,每一個可能。
從王建民被帶走,到他打出的每一個電話,再到嚴振邦秘書那句客氣卻冰冷的「正在開會」。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結果。
一個他不願意承認,卻又無比清晰的結果。
在體制內的規則下,他,高宇,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嚴振邦是什麼風格的人,他早有耳聞。
鐵面無情,油鹽不進。
王建民那麼快就垮了,只能說明一件事。
巡視組手裡,一定握著他根本無法辯駁的鐵證。
求情?
找關係?
施壓?
這些他過去無往不利的手段,在省委巡視組,在嚴振邦這塊鐵板面前,全部失效。
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攥著他的心臟,攥了一整夜。
天邊開始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快要來了。
但高宇知道,等待他的,不會是新的希望,而是末日的審判。
不能就這麼等死!
絕對不能!
一夜的恐懼和絕望,在晨曦微光刺破黑暗的那一刻,忽然發酵,變質。
變成了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瘋狂和狠戾。
他的腦中蹦出一個念頭。
既然「文斗」必輸無疑,那就只能用「武鬥」!
既然你們不按規矩來,直接掀了桌子。
那就別怪我,用最野蠻的方式,把棋盤也給砸了!
只要在他們形成完整的證據鏈,把材料上報之前。
打掉那個最關鍵的「先鋒」!
讓他們的調查,停下來!
高宇的呼吸變得粗重,眼中那份屬於副市長的儒雅和沉穩,被一種野獸般的凶光所取代。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辦公室角落那個不起眼的保險柜前。
他輸入密碼,打開厚重的櫃門。
沒有去碰那些金條、名表和房產證。
他的手,伸向了保險柜最深處,最角落的一個小小的暗格。
從裡面,拿出了一個東西。
一個看起來又老又舊的,藍屏老人機。
這部手機,他養了許多年,從未在任何公開場合使用過。
上面,只存了一個沒有名字的號碼。
他按下那個唯一的快捷撥號鍵。
電話接通了。
聽筒里,傳來一個沙啞又陰沉的男人聲音,帶著一股常年混跡於黑暗中的氣息。
「高市長,是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高宇走到窗邊,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我遇到大麻煩了。」
電話那頭沉默著,等著他繼續說。
「省里來的巡視組,有個帶頭的年輕人,姓李。」
高宇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恨意。
「是他們的急先鋒,所有的線索都是他挖出來的。」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是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像是砂紙在摩擦。
「您想讓我怎麼做?」
高宇的眼中,徹底被殺機所填滿。
他一字一頓,用不容置疑的口吻,下達了指令。
「用你們的手段,讓他停下來。」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品味這句話的份量,然後繼續說道。
「製造一場意外,讓他住院,讓他害怕。」
「如果警告無效……」
高宇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就讓他永遠閉嘴!」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像是在評估這個任務的風險和價值。
片刻之後,那個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地址。」
高宇將他通過內線,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查到的。
李昂團隊租用的那棟民房地址,一字不差地報了過去。
「收到。」
那個聲音回答。
「這個活,價錢可不低。」
「錢不是問題!」高宇幾乎是吼出來的,他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錢。
「我只要結果,而且要快!」
「四十八小時之內!」
「成交。」
電話,被乾脆地掛斷。
高-宇握著那部已經沒了聲音的老人機,站在原地,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他看著窗外漸漸變得明亮起來的城市,臉上露出了一抹猙獰的笑容。
他知道,他已經按下了那個他從來不想按下的按鈕。
一場針對李昂的,來自黑暗世界的致命風暴,正式啟動。
……
與此同時。
安全屋裡。
燈火通明。
李昂、老張和小王,對即將到來的危險,渾然不覺。
小王還在電腦前,對從列印店伺服器里拷貝出的海量數據。
進行著更深度的分析,試圖找出更多隱藏的線索。
李昂和老張,則攤開一張雲州市的地圖。
將王建民供詞裡提到的每一個工程項目,每一個時間節點,都在地圖上標註出來。
他們在梳理王建民的供詞,制定下一步針對高宇的調查方案。
「根據王建民的交代,高宇這個人非常謹慎「
」所有的髒活,都是通過趙文斌和王建民去辦的。」
老張用筆在一個地點上畫了個圈。
「他自己很少直接出面,想找到他直接參與的證據,很難。」
李昂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划過一條線。
「不,有一個地方,他一定會露出馬腳。」
「哪裡?」
「錢。」
李昂的語氣很肯定。
「數額如此巨大的黑錢,不可能一直放在趙文斌那裡,高宇一定會想辦法轉移和洗白。」
「只要我們盯住資金的流向,就一定能抓住他的尾巴。」
房間裡,討論的氣氛很熱烈。
只有老張,在討論的間隙,偶爾會覺得有些心神不寧。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窗簾的一角,警惕地看了一眼外面寂靜的街道。
一切正常。
但他那根在紀檢戰線上磨鍊了幾十年的神經,卻總感覺有些不對勁。
他放下窗簾,走回到李昂身邊,壓低聲音提醒了一句。
「李組長,我們把王建民弄進去了,高宇那邊肯定也知道了。」
「兔子急了還咬人,你說他會不會……」
老張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李昂抬起頭,看了老張一眼,表情依舊平靜。
他理解老張的擔憂。
但他更相信自己對人性的判斷,尤其是對高宇這種級別的官員的判斷。
「張哥,放心。」
「高宇是政客,不是亡命徒。」
他搖了搖頭,語氣篤定。
「在確鑿的證據擺在他面前之前,他會做很多小動作。「
」會試探,會找關係,但他絕對不敢輕舉妄動,尤其是用最蠢的辦法。」
「那會讓他死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