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的動作停住了。
他的視線,越過敞開的門縫,第一時間掃向院內。
院子裡空無一人。
老張和小王的房間,都亮著燈。
一切,看起來都和自己離開時,沒有任何區別。
但他的視線,最終鎖定在了正對著院門,自己那間臥室的房門上。
房門緊閉著。
就在那扇深色的木質房門下面。
在門和門檻之間那道狹窄的縫隙里。
露出了一角白色的東西。
那片白色,在昏暗的院落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像一張無聲嘲諷的臉。
他的身體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但前世無數次面對突發狀況的本能,已經讓他的每一塊肌肉都進入了戒備狀態。
他沒有立刻衝進去。
而是緩步走過去,用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了那個白色的一角。
觸感是紙質的。
一個信封。
他輕輕將其抽出。
信封很普通,是那種最常見的牛皮紙材質。
但入手的分量,卻讓他立刻判斷出,裡面裝的,絕對不是輕飄飄的信紙。
沉甸甸的,帶著一種硬物的質感。
他翻過信封。
上面沒有任何字跡,沒有郵票,也沒有地址。
這是一封被人親自塞進來的信。
充滿了最原始,最直接的挑釁意味。
李昂反手關上院門,聽著門栓「咔噠」一聲落下的聲音,院子裡的那份詭異安靜,仿佛更加濃重了。
他走進自己的房間,沒有開大燈,只擰開了桌上的檯燈。
一束黃色的光,照亮了桌面的一小片區域。
隔壁房間傳來了動靜。
老張和小王聽到他回來的聲音,都從各自的房間裡走了出來。
「李組長,你回來了。」
老張打了個哈欠,眼角還帶著困意。
「這麼晚才回來,我們還以為你迷路了。」
小王則一邊活動著僵硬的脖子,一邊看向李昂。
「組長,要不要吃點夜宵?我剛泡了面。」
兩人都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還沉浸在一天工作結束後的鬆弛感里。
李昂對他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徑直走到書桌前,將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了檯燈的光暈之下。
老張和小王都湊了過來。
「這是什麼?」
老張好奇地問。
小王也探過頭:「誰送來的信?怎麼塞門縫裡?」
李昂依舊沒有回答。
他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一把裁紙用的小刀。
然後在老張和小王不解的注視下,用刀尖,非常仔細地,一點一點劃開了信封的邊緣。
他的動作很穩,很慢。
仿佛在拆解一個精密的爆炸裝置。
老張和小王也感覺到了不對勁。
兩人臉上的輕鬆神色慢慢收斂,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談話室里的氣氛,似乎被帶回了這個小小的院落。
隨著信封的邊緣被完全劃開。
一個黃澄澄的東西,從豁口裡滾了出來。
「噹啷!」
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那東西在木質的桌面上滾動了兩圈,最終停在了檯燈的光束正中央。
那是一顆子彈。
一顆步槍子彈。
黃銅的彈殼,閃爍著金屬獨有的冷光。
老張臉上的血色,在那一刻褪得乾乾淨淨。
他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死死地盯著那顆子彈。
小王更是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腳碰到了椅子,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嘴巴微張,臉色慘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只是一個負責技術的文職人員。
他破解過無數加密的文件,追蹤過無數隱秘的資金。
可他什麼時候見過這種東西?
這種只在電影和新聞里才會出現的,代表著最直接暴力和死亡威脅的東西!
團隊內部那點剛剛建立起來的安全感,在這一刻,被這顆小小的子彈,擊得粉碎。
李昂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的視線從子彈上移開,伸手從被劃開的信封里,抽出了另外一樣東西。
一張摺疊起來的A4紙。
他展開紙張。
上面沒有手寫的字跡,而是用加粗的黑色宋體,列印著一行字。
字很大,占據了紙張的中央。
「雲州路滑,小心摔死。」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冰,散發著不加掩飾的惡意。
赤裸裸的死亡威脅!
這句話,將整個案件的對抗性質,從暗地裡的博弈,瞬間推向了你死我活的頂點!
老張倒吸了一口涼氣,壓低了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驚駭和憤怒。
「是高宇!」
「他瘋了!」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他怎麼敢!他怎麼敢這麼做!」
「這是在公然挑釁!這是在向組織示威!向國家法紀示威!」
作為一個在紀檢戰線上工作了一輩子的老同志,他見過貪婪的,見過狡猾的,也見過負隅頑抗的。
但他從未想過,一個副市長級別的幹部,在面對組織調查時,會用上這種黑社會才會用的,最下作,最兇殘的手段!
小王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他看著那顆子彈,又看看那行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感覺這個房間不再安全,窗外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像是死神在靠近。
一時間,他手足無措,甚至萌生了退出的念頭。
就在兩人被巨大的恐懼和震驚所籠罩,整個團隊的士氣即將崩潰的時刻。
李昂卻做出了一個讓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動作。
他伸出兩根手指,將桌上那顆致命的步槍子彈,輕輕地夾了起來。
他將子彈舉到檯燈前。
昏黃的燈光,穿過他的指縫,映照在黃銅彈殼上。
然後,在老張和小王驚懼交加的注視下。
李昂笑了。
那是一種沒有半點溫度的笑,嘴角揚起的弧度,帶著一種冷冽的意味。
他看著手裡的子彈,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軍功章。」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定心丸,砸進了兩人混亂的心裡。
「他急了。」
「看來,我們的工作,很有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