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功章……」
「他急了……」
李昂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迴蕩。
老張和小王都愣住了。
兩個人像是被點了穴，直挺挺地站著，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看著李昂臉上那絲不合時宜的，甚至可以說有些冷酷的笑意。
一時間，連恐懼都忘了。
這……這是什麼反應？
那是一顆子彈！
一顆能要人命的步槍子彈！
那是一封死亡威脅信！
正常人看到這個，不應該是第一時間報警。
第一時間請求支援，第一時間嚇得手腳發軟嗎？
怎麼到了他這裡，就成了「軍功章」？
成了「工作很有成效」的證明？
這人的膽子，到底是什麼做的？
還是說，他跟自己一樣，已經被嚇傻了？
老張最先從巨大的震驚中反應過來。
他畢竟是幾十年的老紀檢，什麼風浪沒見過？
可這種直接拿子彈恐嚇省級巡視組幹部的場面，他也是頭一回親身經歷。
他的專業素養壓過了心底的寒意。
「組長！」
老張的聲音發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急切。
「這裡絕對不能待了！」
「他們既然能把東西神不知鬼不覺地塞進來，就說明我們的位置已經徹底暴露！」
「這太危險了！」
他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在懇求。
「我們必須馬上向上級匯報！請求武警支援！立刻轉移！」
小王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慘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認同，連連點頭。
「對！對！張哥說得對！」
他的聲音都在發顫，指著桌上的子彈，好像那東西會跳起來咬人。
「組長，他們能找到這裡，就能做出更極端的事！」
「我們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案子可以慢慢查，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一個老成持重，一個驚魂未定。
兩個人的反應，都在正常人的範疇之內。
李昂沒有理會他們的建議。
他甚至沒有看他們一眼。
他的注意力，似乎全在手上那顆小小的金屬物體上。
在兩人焦灼的注視下，李昂做了一個讓他們心臟都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動作。
他將那顆黃澄澄的步槍子彈，放在手心。
然後，輕輕地，向上拋了一下。
子彈在空中劃出一道微小的弧線，又穩穩地落回他的掌心。
他的動作是那麼隨意，那麼的從容。
仿佛手裡托著的，不是一顆足以致命的兇器，而是一枚普普通通的遊戲幣。
這股鎮定自若的氣度，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了老張和小王焦躁的情緒上。
讓他們兩個人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怕什麼？」
李昂終於開口了，他抬起頭，看著自己這兩名已經方寸大亂的組員。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張張了張嘴，想說「這還不夠怕嗎」，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李昂的目光從兩人臉上一一掃過。
「他們急了。」
「黔驢技窮了。」
「才會用上這種最低級，也是最愚蠢的手段。」
李昂舉起那隻托著子彈的手，將它展示在兩人面前。
「你們以為，這是在威脅我們？」
他搖了搖頭。
「不。」
「這說明我們的調查，已經打到他們的七寸了。」
「說明我們這幾天的努力，方向完全正確，成果顯著。」
「說明他高宇，除了這點上不了台面的小伎倆，已經沒有別的牌可以打了。」
李昂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打在老張和小王的心上。
「這顆子彈，不是恐嚇信。」
「這是高宇在窮途末路的時候，提前頒發給我們的軍功章！」
這番話，如同一道電流，瞬間擊中了老張和小王。
他們腦子裡那根因為恐懼而繃緊的弦，似乎「嗡」的一聲，換了一種調子。
是啊。
為什麼要把這看成是威脅？
為什麼是我們怕，而不是他們怕？
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絕路，一個堂堂的副市長。
怎麼會用出這種只有亡命徒才會用的手段？
這恰恰證明，他們快要成功了！
他們距離掀開雲州這個巨大的黑幕，只差最後一步了！
老張看著李昂那張年輕卻無比沉穩的臉，看著他手裡那顆在燈光下閃著冷光的子彈。
內心的恐懼和慌亂，正在快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壓抑許久，此刻卻被徹底點燃的昂揚鬥志。
干紀檢的，怕的是什麼？
怕的是查不出問題，怕的是找不到方向，怕的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什麼時候怕過貪官污吏的反撲？
小王也怔怔地看著李昂，他想起了自己破解那些加密文件時。
看到那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數字時的憤怒。
跟那些比起來，這顆小小的子彈，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反而，它像一個勳章，在印證著他們工作的價值。
李昂將兩人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
他知道，團隊的士氣，穩住了。
他將子彈隨手放在桌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然後，他下達了指令。
「不轉移。」
「也不向上級匯報。」
老張一愣，剛剛燃起的鬥志旁，又冒出了一絲不解。
「為什麼？組長，這可是……」
「一旦我們表現出任何的退縮，哪怕只是要求加強安保，就正中對方的下懷。」
李昂打斷了他的話。
「他送這顆子彈來的目的是什麼？」
「就是想讓我們害怕，讓我們自亂陣腳，讓我們把精力從查案轉移到自身安全上來。」
「我們要是真的這麼做了，不就等於告訴他，他的方法奏效了嗎？」
李昂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他想讓我怕，我偏要讓他更怕。」
「他想把這潭水攪渾，拖延我們的調查進度。」
「那我就讓這水，徹底沸騰起來！」
將計就計，心理反壓制！
變被動為主動！
老張徹底明白了。
他看著李昂的背影，那道身影明明很年輕，此刻卻顯得無比高大。
這已經不是膽量的問題了。
這是一種對人心，對局勢，洞若觀火的掌控力！
跟這種人做對手，高宇輸得不冤。
跟著這樣的領導幹事，何其幸哉！
老張挺直了腰杆，之前那點因為恐懼而產生的佝僂，一掃而空。
他上前一步，語氣堅定，斬釘截鐵。
「組長，我們聽你的！」
「你說怎麼幹，我們就怎麼幹！」
小王也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神里雖然還有一絲殘餘的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李昂轉過身，對他們的表態很滿意。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重新穿上。
然後，用一種雲淡風輕的口吻，淡淡地開口。
「睡覺。」
「養足精神。」
「明天，我們去雲州最熱鬧的地方，喝個早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