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振邦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但李昂知道,這薄薄一個牛皮紙袋的分量。
他接了過來,入手感覺有些沉。
「走吧。」
嚴振邦沒有多餘的話,轉身在前面帶路。
李昂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長長的走廊。
周圍很安靜,偶爾有工作人員路過,都會停下腳步,向嚴振邦恭敬地問好。
然後用一種混雜著好奇與敬畏的眼神,打量著跟在他身後的李昂。
李昂神色如常,目不斜視。
他的心態,在遞出那份報告的時候,就已經完成了最後的蛻變。
嚴振邦最終在一扇厚重的木門前停下。
他沒有敲門,而是直接推開了門,側身讓李昂先進去。
李昂邁步而入。
這是一個小型的會議室,陳設簡單,卻處處透著一股莊重。
房間裡已經坐了兩個人。
其中一位,正是那位只在電話里聽到過聲音的省紀委書記。
他坐在主位上,面容肅正,眼神銳利,身上有種久居上位者自然而然形成的威嚴。
另一位,坐在書記的側手邊,年紀相仿,戴著一副金絲眼鏡。
氣質溫和,但那份溫和之下,是同樣深不見底的氣場。
李昂的腦子裡,立刻就對應上了省委領導班子的照片。
江南省委常委,組織部部長,陳懷安。
一個決定全省幹部任免的關鍵人物。
嚴振邦走了進來,將門輕輕帶上,然後站到了紀委書記的身後。
整個房間裡,三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昂身上。
那是一種審視,一種評估,更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李昂站得筆直,不卑不亢。
「李昂同志,坐吧。」
先開口的,是省紀委書記。他的聲音,比電話里聽到的更加渾厚。
「謝謝書記。」
李昂在他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像一桿標槍。
「雲州的案子,你辦得很好。」
紀委書記開門見山,直接給予了肯定。
「無論是政治忠誠,鬥爭精神,還是業務能力,都非常出色。」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似乎就是李昂的那份報告。
「像一把尖刀,精準,致命,直插要害。」
這是極高的評價。
從全省紀檢系統最高領導的口中說出來,分量重如泰山。
「書記過獎了,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工作。」
李昂的回答,依舊是那麼沉穩。
紀委書記點了點頭,似乎對他的這份平靜很滿意。
他身邊的嚴振邦,此刻臉上卻難得地露出了一絲自豪。
他忍不住補充了一句。
「書記,李昂同志可不只是一把尖刀。」
「他在整個行動中的布局,對人心的把握,還有那種泰山壓頂也面不改色的定力,依我看,是帥才!」
「尖刀易得,帥才難求啊!」
嚴振邦的話,讓紀委書記和組織部長陳懷安都把目光再次投向李昂。
陳懷安從頭到尾都帶著溫和的笑容,一直在靜靜地聽著。
直到此刻,他才扶了扶眼鏡,慢條斯理地開口。
「振邦同志很少這麼誇人啊。」
他的目光在李昂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從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個黑色的硬殼筆記本。
他翻開筆記本,推到桌子中央。
李昂看到,筆記本的內頁上,列印著一份名單。
標題是:《省管優秀年輕幹部儲備庫》。
名單上,已經有了十幾個名字,都是各個地市,各個部門裡,最出類拔萃的年輕幹部。
陳懷安拿起了桌上的鋼筆,拔掉筆帽。
當著所有人的面,他手腕微動,在那份名單的最頂端,第一行的位置。
親手寫下了兩個字。
李昂。
寫完之後,他還用筆尖,在「李昂」這兩個字外面,畫了一個圈。
這個動作,讓旁邊的紀委書記和嚴振邦,神情都起了微妙的變化。
一個名字,被組織部長親自寫下,還畫了圈。
這背後代表的意義,不言而喻。
「紀檢戰線固然重要,是錘鍊幹部的好地方。」
陳懷安放下筆,看著李昂,話裡有話。
「但優秀的幹部,要在更廣闊的天地里,去接受更全面的鍛鍊。」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李昂的心裡,激起了層層漣漪。
他知道,自己重生之後的這條路。
從這一刻起,已經徹底拐上了一條旁人難以想像的快車道。
會談的時間不長,但信息量巨大。
李昂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感覺外面的陽光都有些不一樣了。
他回到了巡視組的臨時宿舍。
這裡還是老樣子,簡單,整潔。
他坐在床邊,腦子裡還在回想著剛才會議室里的一幕幕。
頂級領導的認可,組織部長的親筆提名……
這一切,都意味著他過去所有的努力和冒險,都得到了最高級別的回報。
就在這時。
一陣突兀的手機鈴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不是那部黑色的加密電話,而是他自己的,那個幾乎快要被遺忘的私人手機。
自從進入巡視組,尤其是開始獨立調查錢正源的案子之後,這部手機就一直處在關機狀態。
他拿了出來,看了一眼屏幕。
來電顯示的名字,讓他有些恍惚。
林曉月。
他的前女友。
一個既熟悉,又已經變得很陌生的名字。
他猶豫了幾秒鐘。
最終,還是劃開了接聽鍵。
「餵?」
電話剛一接通,聽筒里就傳來了一陣壓抑著的,帶著哭腔的急切聲音。
「李昂?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是林曉月的聲音。
「是我。」
李昂的回答很平靜。
「李昂!太好了!我……我終於打通你電話了!」
電話那頭的林曉月,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聲音里的哭腔再也掩飾不住。
「我……我家裡出事了……」
她開始語無倫次地解釋。
「我家的公司,之前在雲州不是有一些園林綠化的投資嗎……」
「現在……現在錢書記倒了,好多項目都被查了,我們的項目也被牽扯進去了……」
「公司的帳戶……帳戶都被凍結了,我爸也被叫去配合調查好幾天了……」
李昂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這些事情,他當然知道。
錢正源的利益網絡盤根錯雜,凡是跟他有牽連的,尤其是那些拿了不該拿的項目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林曉月見李昂不說話,更加著急了。
「李昂,你現在……你現在肯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卑微的乞求。
「我知道你現在出息了,有本事了!你肯定認識大領導!」
「你能不能……能不能幫我們家打個招呼?就說句話就行!」
「我們家真的是冤枉的,我們只是正常做生意……」
電話里,林曉月哭得梨花帶雨,姿態放到了最低。
「李昂,求求你了,看在我們以前……以前的情分上。」
「念在我們曾經那麼好,你幫幫我,幫幫我們家吧……」
「當初……當初是我不對,是我有眼無珠,是我配不上你!」
「我不該跟你分手的,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
這些悔恨與功利交織在一起的話,通過電流傳了過來。
李昂的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那是半年前,在大學城的咖啡館裡。
林曉月坐在他對面,臉上是冰冷的決絕。
「李昂,我們不合適。」
「你給不了我想要的安穩生活。」
那些話,就像發生在昨天。
聽著電話里那個曾經讓他心痛,後來又讓他徹底死心的聲音。
李昂的內心,沒有憤怒,沒有嘲諷,甚至沒有波瀾。
他只是握著手機,沉默著。
像是在審視一段,已經徹底與自己無關的,塵封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