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這番話,讓老張心頭那點不安,暫時壓了下去。
他說的有道理。
高宇那種級別的幹部,最愛惜自己的羽毛,最講究程序和體面。
不到山窮水盡,絕不會用這種最低級,也是最容易授人以柄的手段。
「也是,是我多慮了。」
老張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
「可能是這幾天弦繃得太緊了。」
小王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發紅的眼睛,電腦屏幕上的數據流還在不斷刷新。
「李組長,王建民交代出來的這些項目資金流水。「
」跟我們從列印店恢復的數據,百分之九十九都能對上。」
「剩下的百分之一,應該是他記錯了,或者故意說少了。」
「高宇這條線,算是釘死了。」
李昂點了點頭,合上了面前的卷宗。
「今天就到這裡吧。」
「都早點休息,養足精神。」
「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老張和小王都應了一聲,各自收拾東西準備休息。
這棟租來的民房有三個臥室,正好一人一間。
老張起身,習慣性地準備去鎖院門。
「李組長,你……」
他回頭,卻發現李昂正穿上外套。
「我出去走走,透透氣。」
李昂的語氣很平淡。
「這麼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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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的眉頭又擰了起來。
「不安全,我陪你,或者我開車送你轉轉。」
「不用。」
李昂擺了擺手,拒絕了老張的提議。
「腦子裡塞了太多東西,亂得很。」
「我一個人沿著河邊走一會,清靜。」
他沒給老張再勸說的機會,徑直打開門,走了出去。
老張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再說什麼。
或許,是他真的想多了。
……
深夜十一點的雲州老城區。
白天的喧囂早已散去,只剩下寂靜。
李昂沒有去河邊,而是拐進了那些狹窄、幽深的巷弄。
這裡是他的家鄉,每一塊青石板,他都熟悉。
空氣里有股潮濕的青苔味,混雜著家家戶戶窗戶里飄出來的,飯菜最後的餘溫。
昏黃的路燈,因為電路老化,光線忽明忽暗。
將他的影子,在地上拉長,又縮短。
他的腳步聲,是這片寂靜里唯一的聲響,不急不緩。
走過一個拐角,李昂的步伐沒有絲毫變化。
但他那根在前世二十年宦海沉浮中,磨礪出的神經,卻捕捉到了一絲不協調。
身後,有聲音。
不是回聲。
是另外的腳步聲。
很輕,很刻意,卻又因為不夠專業,顯得格外笨拙。
像是有人想踩著他的步點走,卻總是慢了半拍。
李昂沒有回頭。
他甚至連行走的頻率都沒有改變。
大腦卻已經開始飛速運轉。
高宇的人?
這麼快就按捺不住了?
比他預想的,還要沉不住氣。
這不像是一個老謀深算的政客,更像是一條被踩了尾巴的狗,開始胡亂咬人。
他又往前走了大概一百米。
前方是一家關了門的雜貨鋪,捲簾門拉下了一半。
旁邊還有一個獨立的玻璃門,上面貼著褪色的「香菸啤酒」字樣。
李昂停下腳步。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
動作不快,像是真的只是想在這裡歇歇腳。
他側過身,背靠著牆,面向那扇黑漆漆的玻璃門。
他沒有點菸,而是借著這個姿勢,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玻璃門上的倒影。
倒影很模糊,被夜色和灰塵扭曲。
但足夠了。
就在他停下腳步的那一刻。
他身後大約五十米遠的巷子拐角處,有兩個模糊的黑影,猛地縮了回去。
動作慌張,毫無章法。
李昂看清了。
他的判斷得到了印證。
跟蹤者,而且是兩個。
看這笨拙的樣子,不像是紀委或者公安的專業人員。
更像是街面上,那種拿錢辦事的混混。
高宇,真的急了。
已經開始動用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來掌握他的行蹤了。
李昂把那根沒點的煙,重新塞回煙盒。
他心裡有了計較。
這只是試探,是前奏。
對方想知道他住在哪裡,想摸清他的活動規律。
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跟蹤,倒也無傷大雅。
他掐滅了探究對方底細的想法,繼續往前走。
他的路線開始變得毫無規律。
他沒有走向自己租住的那個院子。
而是在這片迷宮一樣的老城區里,開始兜圈子。
他走進一條只能容一人通過的窄巷,又從一戶人家的後門穿過。
他甚至還熟門熟路地翻過了一堵半人高的矮牆。
整個過程,他都顯得輕鬆寫意,像是飯後散步。
大約十分鐘後。
他站在一處三岔路口,停了下來。
側耳傾聽。
身後,那兩個笨拙的腳步聲,已經徹底消失了。
只剩下風吹過巷弄,發出的嗚嗚聲。
跟丟了。
李昂的嘴角,在陰影里微微揚了一下。
這種粗糙的跟蹤技術,連他這個「外行」都甩不掉。
看來高宇能動用的人,水平也就這樣了。
這讓他心裡更加篤定,對方只是想摸底,暫時還不敢有更過激的行動。
甩掉了尾巴,李昂不再耽擱。
他抄近路,朝著自己租住的那個小院走去。
越是靠近院子,周圍就越是安靜。
平日裡,這個點數,巷子口那家大黃狗,總會扯著嗓子叫喚幾聲。
今天,卻一點動靜都沒有。
連周圍幾戶人家院子裡的犬吠聲,都消失了。
空氣里,瀰漫開一種不同尋常的危險氣息。
這不是被人跟蹤時的那種窺視感。
而是一種更直接,更具侵略性的東西。
像是野獸在自己的地盤上,嗅到了陌生捕食者的氣味。
這是他兩世為人,無數次面對風浪時,靈魂本能發出的警報。
李昂的腳步,在距離院門口十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站在陰影里,整個人和黑暗融為一體。
他沒有立刻掏出鑰匙。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像一尊石像。
站了足足一分鐘。
耳朵,捕捉著周圍環境裡任何一絲細微的動靜。
風聲。
遠處馬路上,偶爾傳來的汽車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
鄰居家,老舊空調外機運轉的嗡嗡聲。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靜。
靜得有些過分了。
他知道,或許,對方已經來過了。
他緩緩地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一步一步,走到院門前。
院門是老式的木門,帶著一個銅環。
他伸出手,沒有去拿鑰匙,而是輕輕地,搭在了銅環上。
手剛一觸碰,門,就向里開了。
門,沒有鎖。
是虛掩著的。
李昂的動作停住了。
他的視線,越過敞開的門縫,第一時間掃向院內。
院子裡空無一人。
老張和小王的房間,都亮著燈。
一切,看起來都和自己離開時,沒有任何區別。
但他的視線,最終鎖定在了正對著院門,自己那間臥室的房門上。
房門緊閉著。
就在那扇深色的木質房門下面。
在門和門檻之間那道狹窄的縫隙里。
露出了一角白色的東西。
那片白色,在昏暗的院落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