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房裡的空氣有些粘稠。
排風扇鏽跡斑斑，在穿堂風中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張博文站在原地，雙腿像是在泥沼里拔不出來。
他看著李昂那雙乾淨的手，又看了看那台落滿灰塵的機器。
「李市長，您聽我解釋。」
張博文的聲音在顫抖，像是一根快要崩斷的琴弦。
「這……這只是個例。」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
「億光光電的訂單其實都在下一季度，所以現在處於備貨空窗期。」
「為了節省開支，他們才暫時關了大部分電源。」
張博文越說越覺得這個理由站得住腳。
他抬起手，擦了擦額頭細密的汗珠。
「高新企業嘛，管理都比較精細，這也是為了響應市裡的節能減排號召。」
李昂站在配電箱旁。
他沒有看張博文，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
指尖上那抹黑色的油灰，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節能減排？」
李昂輕聲重複了一遍。
他的語氣很平，聽不出任何喜怒。
但站在他身後的管委會副主任們，卻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李昂轉過身。
他把手裡的白色手套隨手扔進旁邊的廢紙筐。
「張主任，你覺得我長得像個外行？」
李昂看著他。
張博文的襯衫領口被汗水浸透，貼在肥厚的脖頸上。
「不……不敢，李市長您是專家，您肯定懂。」
張博文強撐著笑容，臉上的肉在抽動。
李昂抬起手，示意了一下身後的秘書。
秘書會意，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藍色的文件夾。
文件夾的邊角有些磨損，顯然被人反覆翻閱過。
李昂接過文件夾。
他沒有急著打開，而是用手掌在封面上輕輕撫過。
「啪。」
李昂把文件夾放在了那台布滿灰塵的機器工作檯上。
聲音不大，卻讓張博文的眼皮跳了一下。
張博文的目光忍不住往下瞥。
他看到了文件夾封面上的一行字。
《關於江州高新區部分疑似空殼公司名單及土地占用情況初步匯總》。
這幾個字像是有某種魔力。
張博文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眼前的視線開始模糊。
這份名單，他太熟悉了。
或者說，名單上的每一家公司，都和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看看吧。」
李昂伸出手指，在文件夾上點了點。
張博文顫抖著伸出手。
他翻開了第一頁。
「億光光電，拿地五十畝，財政補貼兩千萬。」
李昂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迴蕩。
「入駐三年，納稅總額不足五萬。」
「用電量甚至不如一個路邊的小超市。」
張博文的手一抖，文件夾差點掉在地上。
他趕忙穩住身形，繼續往下翻。
「星雲數據，拿地兩百畝。」
李昂繼續說著，語氣依舊平穩得可怕。
「土地性質是工業用地，但現在上面蓋的是什麼？」
「是高新人才公寓，還是已經對外開售的商業住宅？」
張博文的呼吸變得急促。
他覺得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
「李市長……這中間有誤會，那是為了留住人才。」
「留住人才？」
李昂打斷了他的話。
「拿地價格是工業用地的標準，賣出去是商品房的價格。」
「這中間的差價，進了誰的口袋？」
李昂往前走了一步。
他比張博文高出半個頭。
這種俯視的姿態，帶著一種天然的威壓。
「這份名單上，一共十八家企業。」
「它們占了高新區百分之四十的工業用地。」
「騙取的各種補貼，加起來有三個億。」
李昂盯著張博文的眼睛。
「張主任，你作為管委會的一把手，這些數據你不知道？」
張博文張了張嘴。
他想說自己被下屬蒙蔽了。
他想說自己工作失職。
但在李昂那種仿佛能看穿靈魂的注視下，他發現自己一個字都編不出來。
李昂的眼神很靜。
那種靜，是經歷過無數風浪後的沉澱。
張博文只覺得渾身發冷。
他想起了關於這位新任副市長的傳聞。
從青石縣到省委巡視組。
凡是被他盯上的人，沒有一個能全身而退。
「這些錢，都去哪了？」
李昂再次發問。
他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逃避的力量。
「違規變更土地用途，是誰簽的字？」
「那些本該建廠房的地，現在變成了誰的提款機？」
張博文的腿徹底軟了。
他扶住旁邊的舊機器，指甲在金屬外殼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李市長……我……我有罪，我檢討。」
張博文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是我監管不力，是我被那些商人蒙蔽了雙眼。」
「蒙蔽？」
李昂冷笑。
「我看你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還在後面推了一把。」
李昂收回目光。
他看向廠房高處的窗戶。
陽光透過高窗斜射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橫衝直撞的灰塵。
「張主任，我今天不是來聽你檢討的。」
李昂轉過身，背對著張博文。
「我給你三天時間。」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之內，我不要聽任何PPT里的廢話。」
「我也沒興趣看你那些漏洞百出的匯報材料。」
李昂的聲音變得異常清晰。
「我要一份真實的、徹底的、附帶處理意見的整改報告。」
「包括這些土地怎麼收回。」
「騙取的補貼怎麼追繳。」
「涉及的人員怎麼處理。」
李昂重新轉過頭，看著張博文。
「每一項，都要清清楚楚。」
「能不能做到？」
這最後五個字，李昂說得很慢。
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千鈞之力。
張博文像個木偶一樣，機械地點著頭。
「能……能做到……」
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大聲點。」
李昂微微皺眉。
「能做到！」
張博文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他的嗓音嘶啞，透著一股絕望的底色。
李昂點了點頭。
「行，那我就在辦公室等你的報告。」
「記住，只有三天。」
李昂說完，大步朝著廠房門口走去。
他的步伐很穩。
每一步踩在水泥地上，都發出沉悶的響聲。
隨行的管委會幹部們趕忙讓開一條路。
他們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直到李昂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口。
張博文才像是脫力一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浸透。
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主任……」
秘書跑過來，想要扶他。
張博文揮了揮手，眼神空洞。
「完了……全完了。」
他喃喃自語。
他知道，李昂手裡那份名單，就是他的索命符。
三天。
這哪裡是整改時間。
這分明是給他的最後通牒。
奧迪車停在廠房外。
司機小王已經拉開了車門。
李昂坐進后座。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車廂里很安靜。
空調的冷風吹散了身上的燥熱。
「李市長，回市政府嗎？」
小王輕聲詢問。
李昂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高新區的爛攤子比他想像的還要大。
張博文只是個馬前卒。
真正的大魚，還藏在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