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大概半分鐘。
李昂才緩緩睜開眼。
發改委那邊，讓他們先等著。
李昂的聲音聽不出起伏。
林遠愣住了。
發改委可是市政府的第一大局，錢主任又是老資格，這樣晾著對方，怕是會出風氣。
李市長，那下午的行程……
林遠試探著問了一句。
李昂轉過頭，看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工業園區。
這裡的廠房蓋得很漂亮，綠化也做得極好。
可是，這些漂亮的外殼下面，有多少是像億光光電這樣的空殼子？
有多少土地被那些商人圈占，變成了套取財政補貼的工具？
「去江州大學。」
李昂說出了一個讓林遠意想不到的地址。
林遠愣了三秒鐘。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江州大學？
那是李昂的母校。
可現在是工作時間，高新區的蓋子剛揭開一半，發改委那邊還在等著對接。
這個時候去學校做什麼？
李昂沒有解釋。
他不需要向秘書解釋自己的每一個決定。
「小王，走吧」。
李昂吩咐了一句。
奧迪車在路口打了個方向，沒有駛向市中心的行政辦公區。
而是朝著城南的方向開去。
林遠趕緊拿出手機，給發改委那邊發信息。
他措辭很謹慎，只說李市長臨時有緊急政務處理，會議推遲。
發完信息，林遠偷偷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李昂。
李昂正看著窗外。
他的神態很放鬆，甚至帶著一種久違的寧靜。
這種寧靜出現在一個剛剛在視察現場掀翻了一個正處級幹部的市長身上，顯得極不協調。
車子開得很平穩。
江州的街道在李昂眼裡既熟悉又陌生。
前世，他在這裡工作了二十年。
從一個普通的科員，一步步爬到了權力的頂端。
他熟悉這座城市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個排水系統的走向，甚至每一塊土地背後的利益糾葛。
重生回來後，他先是在江州大學扮演了一場領導。
然後去了青石縣，去了省委巡視組。
轉了一大圈，他終於以副市長的身份，重新回到了這個權力的旋渦中心。
車子經過市中心的時候，李昂看到了那座正在施工的雙子塔。
那是前世江州的地標建築。
也是後來引發江州官場大地震的導火索之一。
現在的它，才剛剛蓋到一半。
李昂收回視線。
他感覺到自己的靈魂深處，有一種本能在跳動。
那是屬於領導者的肌肉記憶。
他在權衡，在布局。
高新區只是個切入點。
張博文這種貨色，根本不值得他費太多心思。
他要看的，是張博文身後的那些人。
那些在江州經營多年，把公共資源當成自家自留地的利益集團。
車子緩緩降速。
前方出現了一座宏偉的校門。
江州大學。
四個大字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李昂讓小王把車停在校門口的一側，不要擋住進出的學生。
他搖下后座的車窗。
一股獨屬於校園的、帶著草木清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和高新區那種帶著機油味和灰塵味的空氣截然不同。
正值下午下課。
校門口人頭攢動。
年輕的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出來。
男生們討論著球賽或者遊戲，手裡拿著冰鎮的汽水。
女生們挽著胳膊，笑聲清脆，裙擺在風中晃動。
這些面孔充滿了朝氣，那是沒有經過社會毒打、沒有被官場規矩束縛的純粹。
李昂看著他們。
他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也是這群人中的一員。
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腳上是一雙便宜的運動鞋。
為了一個實習名額，他能在圖書館待到閉館。
為了畢業論文的選題，他曾在這校門口的石柱旁站了整整一個下午。
那時候的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留在這個城市。
如何能拿到一個編制，如何能讓遠在農村的父母過上好日子。
那時候的他，哪裡會想到，十年後，他會坐在這輛黑色的奧迪車裡。
以這座城市二把手的身份，重新審視這片土地。
林遠坐在前面，大氣都不敢喘。
他發現李昂的眼神變得很複雜。
那種複雜里，有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又有一種重獲新生的決然。
這種眼神不應該出現在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年輕人身上。
可偏偏，它就在李昂臉上。
林遠突然覺得，自己跟的這位領導，深不可測到了極點。
李昂的目光落在了校門口那塊巨大的校訓石上。
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
這五個詞，他前世念了四年。
在後來的二十年裡，他卻漸漸忘記了它們的含義。
直到重生回來，在那場荒誕的直播視察中，他才重新找回了這些東西。
他想起了周懷安教授。
那個老頭子，現在應該還在那間堆滿書的辦公室里，為了某個社會課題跟人爭得面紅耳赤吧？
他想起了孫校長。
當年那個被他嚇得心臟病快發作的老校長，現在恐怕已經退休了。
或者是被返聘回來當了顧問。
李昂突然笑了一下。
「李市長，要進去嗎？」
林遠小聲問。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只要李昂點頭，他立刻就去聯繫校方。
副市長回母校視察，這可是大事。
校領導班子肯定會全體出動，拉起橫幅，準備好最隆重的接待。
李昂搖了搖頭。
不進去了。
他看著那些學生，聲音很輕。
就這樣看著，挺好。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通過扮演領導來獲得安全感的學生了。
他現在就是領導。
他手中握著的權力，可以決定江州大學未來的科研經費。
可以決定這些學生畢業後，面對的是一個公平競爭的職場，還是一個裙帶關係的泥潭。
江州大學不應該只是一個產出文憑的地方。
它應該是江州這座城市的智庫。
是高新區那些空殼廠房被清理後，真正能填補進去的硬核科技來源。
李昂的心裡已經有了一個雛形的計劃。
他要把高新區騰出來的土地，變成江州大學的科研轉化基地。
他要把那些騙取的補貼，拿回來支持真正的實驗室。
這才是他今天來這裡的目的。
不是為了懷舊。
而是為了尋找江州未來的發動機。
與此同時。
江州大學校長辦公室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