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網絡的中心,無數條線索交匯的地方,赫然寫著兩個黑色的大字。
江州。
在「江州」這兩個字下面,一個趙姓家族的企業,如同八爪魚般,盤踞在最核心的位置。
嚴崇明端著茶杯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什麼都沒說。
轉身,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但辦公室里所有人都察覺到了,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不一樣了。
……
第三天,也是三天之約的最後一天。
一大早,檔案室的門口就站滿了人。
不再是之前那種抱著胳膊看笑話的姿態。
巡視組的大部分成員,都聚集在這裡,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表情嚴肅。
那感覺,不像是在圍觀一個同事,倒像是在等待一場重量級學術發布會的聽眾。
檔案室里。
那面巨大的白板,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上面畫滿的,是一張任何人都看不懂,卻又能感受到其巨大威力的「星圖」。
以江州市為絕對中心,無數的線條向外輻射,連接著雲州、濱海,甚至更遠的幾個縣市。
房地產開發、市政工程招標、金融貸款、人事調動……
每一個領域,都是一個「星系」。
而幾個被紅色記號筆重重圈出的名字,就是這些星系的恆星。
他們如同黑洞,貪婪地吸引著所有靠近的資源與權力。
所有線索,或明或暗,最終都指向了他們。
人群中,一位姓周的副組長,臉色陣紅陣白。
他負責跟進江州一條關於違規批地的線索。
已經整整三個月了,始終找不到關鍵證據,案子陷入了僵局。
可現在,他那條斷掉的線索,在這張白板上,清晰地連接到了一個他做夢都想不到的人事任命上。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
周副組長看著那條紅色的連接線,臉上先是恍然大悟,隨即湧上一種難以言喻的羞愧。
自己幾個月都想不通的關竅,被這個年輕人用三天時間,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赤裸裸地畫了出來。
這感覺,就像一個還在用算盤的老帳房,親眼看到了有人在使用超級計算機。
嚴崇明今天沒有待在自己的辦公室。
從上班開始,他就搬了張椅子,坐在檔案室里,一言不發。
他看著李昂拿著筆,在那張圖上,補上最後幾個關鍵的節點,連接上最後幾條隱蔽的線路。
整個上午,檔案室里只有記號筆划過白板的「沙沙」聲,和鍵盤清脆的敲擊聲。
臨近中午。
李昂放下了手中的記號筆。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坐著的嚴崇明。
「組長,初步分析報告完成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
他指的不是桌上任何一份紙質文件,而是身後那整整一面牆的「數據可視化模型」。
這份「報告」,帶來的視覺衝擊和信息密度,遠超任何枯燥的文字。
嚴崇明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緩緩走到白板前。
辦公室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嚴崇明抬起手,沒有去看那些最顯眼的「風暴中心」,而是指向了網絡邊緣,一個看似毫不起眼的連接點。
「這裡。」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一家濱海的運輸公司,和一個江州的農產品合作社,為什麼會有資金關聯?」
「舉報信里只提到了合作社帳目不清,你怎麼把它們連起來的?」
這個問題,極為刁鑽。
它在挑戰整個模型的底層邏輯。
如果這個連接是臆測,那這張圖的可靠性,就要大打折扣。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昂看了一眼那個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
他甚至不需要思考。
「編號3105號信訪件,舉報人是合作社的會計,提到過一筆五十萬的『運輸成本』支出,收款方不明。」
「編號4712號信訪件,舉報人是運輸公司的司機,抱怨老闆去年接了一趟去江州的私活,運的不是貨,是五十萬現金。」
「兩封信的舉報時間,只差了三天。」
「小王,調出這兩份電子存檔。」
「是!」
小王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兩份原始舉報信的掃描件,立刻被投屏到了另一台電腦屏幕上。
時間,地點,金額,完全吻合。
交叉印證,天衣無縫!
整個辦公室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嚴崇明面色不變,手指移動到另一個節點。
「這個被提拔的幹部,和他遠房親戚開的投資公司,關聯證據呢?」
李昂立刻回答。
「編號0528、1983、3340,三封信。」
「第一封,舉報他利用職權,給一家投資公司在審批上一路開綠燈。」
「第二封,舉報這家投資公司是空殼,實際控制人是他一個遠房表弟。」
「第三封,是一個月後,舉報他名下的銀行帳戶,突然多了一筆無法解釋來源的款項。」
「三件事串起來看,邏輯鏈就完整了。」
嚴崇明緊接著又問。
「如果現在對這個投資公司進行調查,你判斷他們會怎麼做?」
這個問題,已經超出了分析的範疇,進入了推演的領域。
「他們會立刻註銷公司,銷毀所有帳目。」
李昂的回答快得像本能反應。
「同時,那個幹部會動用關係,把那筆錢解釋為『家庭內部借款』,並且會偽造一份假的借款協議,日期會簽在舉報之前。」
「所以,直接查公司,沒有意義。」
「突破口,在那個給他辦事的銀行經理身上。」
一問一答,快如閃電。
問答到最後,整個檔案室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李昂這種恐怖的分析能力和記憶力,徹底鎮住了。
這已經不是在辦案了。
這是在用上帝視角,俯瞰一張早已畫好的藍圖。
嚴崇明終於不再提問。
他沉默地站在那裡,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他那雙常年冰冷、銳利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名為「欣賞」的東西。
那是一種宿將發現絕世良才時,才會有的熾熱光芒。
良久。
他轉過身,面對著門口所有組員,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從現在起,所有針對江州市的調查,全部暫停!」
「所有相關線索,全部匯總到這裡,由李昂同志統一分析、統一調度!」
一句話,宣布了權力的交接。
李昂,從一個三天前還在坐冷板凳的新人,一躍成為了江州專案的絕對核心。
嚴崇明看著這面牆,這把已經打磨到極致鋒利的「手術刀」。
他緩緩開口,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心裡一震的話。
「這已經不是初步分析了。」
「李昂同志,現在,我需要你用這把刀,給我擬定一個可以直接執行的行動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