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崇明的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不,更像是一塊巨石,直接砸進了辦公室這潭死水裡。
「這已經不是初步分析了。」
「李昂同志,現在,我需要你用這把刀,給我擬定一個可以直接執行的行動方案。」
話音落下,整個辦公區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傻了。
行動方案?
那意味著什麼?
那意味著,李昂不再是提供參考意見的輔助人員。
他成了執刀者!
他畫出的那張圖,將成為接下來整個第三巡視組,所有行動的唯一地圖!
站在門口的老劉頭,嘴巴半張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看看那面牆,再看看那個年輕人平靜的背影。
一種荒謬絕倫的感覺,混合著一絲髮自內心的寒意,從他後背升起。
三天。
僅僅三天。
這個被所有人當成笑話,發配到「冷宮」的年輕人。
就憑著幾塊白板,一堆沒人要的垃圾信件,硬生生把自己變成了整個江州專案的絕對核心!
而角落裡的小張和小王,胸膛挺得筆直。
他們看著李昂,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狂熱與崇拜。
與有榮焉!
這就是他們追隨的「李哥」!
「聽明白了沒有?」
嚴崇明冰冷的視線掃過門口的每一個人。
「是!」
眾人一個激靈,下意識地立正站好,齊聲回答。
聲音里,再也沒有了之前的輕慢,只剩下敬畏。
嚴崇明不再廢話,轉身一揮手。
「所有人,會議室,緊急會議!」
……
巡視組的會議室里,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嚴崇明坐在主位,那隻搪瓷茶杯放在手邊,卻一口未動。
他推開了面前所有的案卷材料,只留下了一張白紙。
「我宣布,之前針對江州的所有調查部署,全部作廢。」
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心裡咯噔一下。
包括那位周副組長在內,幾個老資格的組員臉色都有些難看。
那都是他們幾個月來的心血。
可沒人敢反駁。
因為他們知道,跟那面牆上的「地圖」比起來,他們之前那些單點突破,確實跟無頭蒼蠅沒什麼區別。
「以李昂同志的數據模型為核心,即刻成立『江州專案分析小組』。」
「由我擔任組長。」
嚴崇明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後,他們聽到了這輩子都覺得最不可思議的一項任命。
「由李昂同志,擔任常務副組長,全權負責信息匯總、線索研判與行動方案的擬定。」
「專案組其他成員,全部聽從李昂同志的統一調度!」
轟!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大腦都像是被重錘砸了一下。
常務副組長?
全權負責?
統一調度?
這……這不就是把指揮權,直接交給了這個剛來三天的年輕人嗎?
那幾位之前還對李昂冷嘲熱諷的老組員,此刻臉上火辣辣的,頭幾乎要埋進胸口裡。
他們現在,成了李昂的「下屬」!
這個反轉,來得太快,太猛烈!
所有視線,齊刷刷地集中到了李昂身上。
有震驚,有不解,有嫉妒,更有深深的忌憚。
然而,李昂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眾人想像中的得意,也沒有一絲一毫的驕傲。
他只是平靜地站起身,對著嚴崇明微微點頭。
「明白。」
兩個字,簡單,有力。
仿佛對他而言,接管整個專案的指揮權,不過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這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讓在場的老油條們,心裡更加沒底。
這小子,到底是什麼來頭?
嚴崇明很滿意李昂的態度,他要的就是這種專注。
「李昂同志,現在,開始你的工作。」
李昂沒有客氣。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筆,直接走到了會議室的白板前。
他甚至沒有看任何人,直接開始分配任務。
「周副組長。」
被點到名的周副組長身體一僵,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在。」
「我需要你動用關係,核實濱海新區『宏遠運輸公司』,去年三月到五月期間,所有對公帳戶和法人私人帳戶的資金流水。」
李昂的聲音不帶感情。
「重點排查五十萬至六十萬之間的整數支出,收款方為個人帳戶的,立刻上報。」
周副組長愣住了。
這個任務……太具體了!
具體到時間,具體到金額範圍,甚至具體到了收款方類型!
這讓他怎麼找藉口?怎麼拖延?
「有困難嗎?」李昂的視線轉了過來。
「沒……沒有!」周副組長硬著頭皮回答。
「很好。」
李昂的筆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圈。
「老劉。」
老劉頭渾身一顫,也趕緊站了起來。
「你負責去查雲州市一個叫王大龍的包工頭,我要他公司近五年的所有招投標記錄,以及他所有直系、旁系親屬的社會關係。」
「特別是,他有沒有一個親戚,在某個慈善基金會任職。」
「老張,你去查……」
「小王,你和小張,繼續錄入剩下的一千多份信訪件,完成後立刻進行數據碰撞。」
一條條指令,從李昂口中清晰地發出。
每一條,都精準地指向了那張巨大關係網上的一個關鍵節點。
其專業性,其對線索的把握,讓會議室里這些辦了半輩子案子的老紀檢,都感到心驚膽戰。
他們終於明白。
這不是故弄玄虛。
這是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卻又不得不服從的,降維打擊!
整個辦公區的氛圍,徹底變了。
之前那種鬆散、懈怠、看熱鬧的心態,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和高效。
電話聲、鍵盤敲擊聲、紙張翻閱聲,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像上了發條的零件,圍繞著檔案室里那面「白板戰場」,高速運轉起來。
夜深了。
只有檔案室和隔壁的一間小辦公室還亮著燈。
嚴崇明把自己的辦公地點,直接搬到了這裡,方便隨時溝通。
此刻,他跟李昂並肩站在那面巨大的白板前。
「這裡,為什麼你判斷這個陳副主任,會是趙氏集團在濱海新區的一顆重要棋子?」
嚴崇明指著一個節點,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李昂拿起一支筆。
「組長,你看。」
「所有舉報陳副主任的信件,都集中在人事任命上。」
「而他提拔的這些人,沒有一個去了油水豐厚的部門,全都去了港口規劃、土地審批這些看似沒有直接利益的清水衙門。」
「但把這些人的任職地點連起來看……」
李昂用筆在白板上畫出了一條線,將幾個分散的點連接起來。
「正好是趙氏集團在濱海新區規劃的物流園區的輻射範圍。」
「他在人事上做的,不是交易,是布局。」
嚴崇明看著那條新畫出來的線,眼神變得無比凝重。
這種草蛇灰線、伏脈千里的布局,如果不是用這種全局視角來審視,根本不可能發現!
他和李昂,經常這樣在白板前討論到深夜。
從最開始的上下級,漸漸地,變成了一種亦師亦友,更像戰友的關係。
他打心底里,欣賞這個年輕人。
三天後。
李昂將一份厚厚的行動方案,放在了嚴崇明的桌上。
封面上,是三個列印出來的黑色大字。
拔釘行動。
嚴崇明翻開了方案。
第一頁,是三個被列為首要攻擊目標的名字。
一個是有賭博惡習的處級幹部。
一個是帳目上有致命漏洞的空殼公司法人。
一個是遊走在黑白兩道,掌握著大量秘密的掮客。
這三個人,就是李昂從那張盤根錯節的大網上,篩選出的最脆弱,最容易撕開的口子。
方案里,不僅詳細列明了針對每個人的突破方法、證據鏈條。
甚至還預設了對方可能採取的對抗措施,以及A、B、C三種反制預案。
周密,毒辣,環環相扣。
嚴崇明看得手心都有些冒汗。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平靜得不像話的年輕人。
他鄭重地問:「這個方案,你有幾成把握?」
李昂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他平靜地回答。
「如果情報無誤,執行到位,這不是把握問題。」
「這是送分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