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江州市政府，第一會議室。
氣氛熱烈得像是在提前舉辦慶功宴。
長條形的會議桌兩側，坐滿了市府各主要部門的一把手。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近乎亢奮的紅光。
市長吳國棟坐在主位上，年近六十的他，今天特意梳了梳本已稀疏的頭髮，精神矍鑠。
他的左手邊，坐著一位穿著黑色高領毛衣，戴著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
正是「未來動力」的創始人，賈總。
此刻，賈總正對著投影幕布上的PPT，進行著他激情澎湃的演講。
「各位領導，我們『未來動力』的目標，從來不是追趕！」
「而是，顛覆！」
他的手臂在空中揮舞出一個用力的弧度，極具感染力。
「當別人還在為續航八百公里沾沾自喜時，我們的石墨烯聚合電池，已經穩定實現了一千公里的續航里程！」
「充電十分鐘，通勤一星期！這將不再是夢想！」
「我們掌握的，是足以改寫全球新能源格局的核心技術！」
「未來三到五年，以江州為中心，我們將打造一個產值超千億，市值衝擊萬億的新能源產業帝國！」
宏偉的藍圖，被他用最激動人心的詞彙描繪出來。
會議室里，不時響起一陣陣壓抑不住的讚嘆和竊竊私語。
「千億產值啊……乖乖……」
「這要是真干成了，咱們江州的GDP得翻多少？」
吳國棟含笑聽著，臉上的滿意幾乎要溢出來。
他帶頭鼓起了掌。
嘩啦啦！
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吳國棟雙手向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掃過全場。
「同志們，賈總的宏偉藍圖，大家也都聽到了。」
「未來動力項目，是我們江州百年不遇的重大發展機遇！」
「今天這個推進會，就是要統一思想，統一認識！」
「全市上下，要擰成一股繩，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全力以赴，為項目落地保駕護航！」
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
「下面，請相關部門的同志，依次表個態吧。」
吳國棟的視線，落在了市發改委主任的臉上。
發改委主任立刻挺直了腰杆，拿起話筒，聲音洪亮。
「吳市長，賈總！我代表市發改委，堅決擁護市府的決定！」
「未來動力項目，技術領先，前景廣闊，完全符合國家產業政策導向，更切合我們江州產業升級的迫切需求！」
「我認為，這不僅是百年一遇的良機，更是歷史賦予我們的使命！我們發改委，將開啟綠色通道，所有審批手續，保證在最短時間內完成！」
話說得慷慨激昂，滴水不漏。
吳國棟滿意地點點頭。
「好。」
接下來，發言就像是排練好了一樣。
財政局局長：「吳市長請放心！五十億的引導基金，我們財政局已經做好了專項預算，隨時可以撥付！後續的貸款擔保，我們也會全力協調！」
國土局局長：「項目需要的兩千畝工業用地，我們已經圈定了城東最好的地塊！保證滿足『七通一平』的最高標準！」
規劃局局長：「相關的市政配套規劃，我們連夜開會，已經拿出了初步方案！保證把未來動力工業園，打造成我們江州的城市新名片！」
……
一個接一個。
表態的聲音，一個比一個響亮。
說出的承諾，一個比一個誘人。
會議室里的氣氛，被推向了最高潮。
仿佛那千億產值，已經是揣進口袋裡的囊中之物。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看著吳國棟的臉色行事。
整個會場，形成了一種奇異的、一邊倒的狂熱。
吳國棟的笑容越來越盛。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昂的身上。
全場的視線，也隨之聚焦了過來。
李昂太年輕了。
坐在一群頭髮花白、最年輕也年過四十的局長中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誰都知道，他是分管工業和招商引資的副市長。
這個項目，他才是名義上的第一負責人。
他的表態，至關重要。
「李昂同志。」
吳國棟的語氣帶著幾分長輩的溫和與期盼。
「你來談談吧。」
「你是我們市府班子裡最年輕的幹部，思想活，有衝勁。」
「這個項目，你是總負責人，也理應由你來帶頭，給我們大家，也給賈總他們，表個態，打個氣！」
這話，既是鼓勵，也是一種不容拒絕的指令。
坐在吳國棟身邊的賈總，也轉過頭來。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志在必得的微笑，看著李昂。
那笑容里，混合著自信、客氣，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一個年輕官員的輕視。
李昂的面前，同樣放著那本裝幀精美的項目宣傳冊。
但他從會議開始到現在，一眼都沒有翻開過。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會議室里的每一個人。
那些狂熱的，諂媚的，麻木的，以及故作激動的表情，盡收眼底。
整個會議室，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等著他拿起話筒。
等著他說出那些他們已經聽了無數遍的，支持、擁護、全力以赴的套話。
然而，李昂沒有去碰身前的話筒。
他甚至沒有看身旁的吳國棟一眼。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他只是伸出手，將自己面前那支普通的黑色簽字筆，拿了起來。
然後。
輕輕地，放在了光潔的桌面上。
「噠。」
一聲輕響。
在寂靜的會議室里，卻顯得異常清晰。
像是往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石子。
緊接著。
李昂抬起頭。
他的視線，第一次直視主位上的吳國棟。
平靜，而又堅定。
清晰地，吐出了三個字。
「我反對。」
這三個字，像是一道憑空出現的驚雷。
瞬間炸響在每個人的耳邊。
會議室里那股狂熱的、激昂的氣氛，被這三個字，砸得粉碎。
所有的聲音、表情、動作，全部靜止。
吳國棟臉上和煦的笑容，僵住了。
賈總那志在必得的微笑，也凝固在了嘴角。
整個會議室，落針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