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寂靜無聲。
李昂的手指，還停留在那本宣傳冊上，停留在「賈躍亭」三個字上。
就是這個名字。
不會錯的。
前世那場席捲了三個省份，最終導致一個省的金融系統近乎崩潰的驚天大案，主犯就是他！
一個個畫面，像是被砸碎的玻璃，帶著鋒利的邊緣，在他的腦海里重組。
他想起來了。
全都想起來了。
這個賈總，前世就是個臭名昭著的，靠著一份又一份精美PPT就能圈走百億資金的「造車」大騙子。
套路永遠是那一個。
先是用一個聽上去足以顛覆世界，實際上狗屁不通的「核心技術」作為噱頭。
石墨烯電池、氫能源固態轉換……名字一個比一個唬人。
然後，再利用地方主官急於求成，渴望在任期內留下「標誌性政績」的心理。
畫出一個千億產值，萬億市值的巨大藍圖。
最後，用這個虛無縹緲的藍圖，套取政府提供的巨額低息貸款、免費的工業用地，以及各種稅收優惠政策。
等錢一到手，攤子鋪開，做出一副熱火朝天大幹一場的架勢。
用不了半年，資金就會以「研發投入」、「海外併購」、「設備採購」等各種名義，被迅速轉移到境外。
最後留給地方的，只有一個爛尾的工廠，和一屁股永遠也還不清的爛帳。
李昂記得很清楚。
最後一個被騙的省份，下場最為悽慘。
省市兩級財政，先後投入了超過一百三十億的配套資金，還以政府信譽為他擔保，從銀行貸了上百億。
結果，項目爛尾，資金蒸發。
直接導致那個省的地方財政，瀕臨破產。
銀行出現擠兌風險，無數供應商和建築工人的錢打了水漂，天天堵著政府大門。
最終，那位滿心歡喜等著靠這個項目再上一步的省長，引咎辭職，政治生涯就此終結。
那場官場地震，波及之廣，影響之深，李昂至今記憶猶新。
而現在……
這個前世的超級巨騙，竟然活生生地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還帶著一模一樣的配方，一模一樣的味道。
把鐮刀，對準了江州，對準了吳國棟市長的脖子。
李昂的眼神，冷得像是能凍結空氣。
吳國棟承諾的五十億引導基金，兩千畝優質土地……
這些，在對方的胃口面前，恐怕連開胃菜都算不上。
這根本不是什麼招商引資。
這是一場明目張胆的金融詐騙！
一旦項目啟動，後續被拖下水的資金，將會是一個無法想像的無底黑洞。
後果，不堪設想！
李昂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拿起了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
他沒有打給市裡的任何人。
在整個市府班子都陷入狂熱的時候，任何提醒都只會被人當成是嫉妒，是別有用心。
他直接撥通了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通了。
「喂，昂子？怎麼想起用這個電話打給我？」
電話那頭，傳來王浩略帶驚訝的聲音。
他知道，李昂用這部電話聯繫他，意味著事情絕對小不了。
「王浩，幫我查個人，查個公司。」
李昂的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力。
「你說。」
王浩那邊立刻嚴肅起來。
「這個人叫賈躍亭，不過他在江州，可能用的是『賈總』這個化名。」
「公司叫『未來動力』。」
「我要你，動用你所有的媒體關係，尤其是你在鄰省的人脈。」
「立刻去查一家已經爛尾的汽車公司，叫『藍天汽車』。」
「我要知道，這家『藍天汽車』和這個賈躍亭，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要看到所有關於『藍天汽車』項目爛尾的報導，以及後續所有的法律訴訟文件。」
李昂的語速極快，指令清晰得像是在下達軍令。
電話那頭的王浩，聽得心頭直跳。
他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從李昂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中，他已經嗅到了巨大的風暴氣息。
「我明白了。」
王浩沒有問任何多餘的問題。
「昂子，你放心。」
「就算把鄰省翻個底朝天，今天晚上十二點之前，我也一定把第一批資料發到你手機上。」
這就是他們之間的默契。
無需解釋，只有絕對的信任和執行。
「好。」
李昂掛斷了電話。
辦公室里，再度恢復了安靜。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本精美的項目宣傳冊上。
之前看，只覺得浮誇。
現在再看，裡面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塗滿了劇毒的誘餌。
「充電十分鐘，續航一千公里？」
可笑。
如果真有這種技術，別說江州，全世界的資本都會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
哪裡還輪得到吳國棟去三顧茅廬？
更是天方夜譚。
這已經違反了最基本的物理學和經濟學常識。
可偏偏就是這種外行聽起來極具衝擊力。
內行看來漏洞百出的東西，成功把吳國棟，乃至整個江州市府，忽悠得團團轉。
李昂斷定，這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對方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造車。
而是盯上了吳國棟急於在退休前撈取政績的功利心態。
盯上了江州市政府帳上那五十個億的真金白銀！
他緩緩走到窗邊。
夜幕下的江州，燈火璀璨，車水馬龍。
一片繁華安寧的景象。
李昂的心中，卻感到一陣後怕。
若是自己沒有重生，沒有這段前世的記憶。
若是自己晚來江州半步。
恐怕用不了多久，這座城市的繁華，就會被這個巨大的騙局，吸乾最後一滴血。
到那時，哀鴻遍野，民生凋敝。
吳國棟的政治生命會完蛋，而江州，將要花十年。
甚至二十年的時間，來為這場巨大的災難買單。
他很清楚，明天上午的推進會，自己如果公開提出反對。
必然會和吳國棟，和整個市府管理層，產生最激烈的衝突。
在所有人看來，他李昂，就是那個不識大體。
為了爭權奪利，惡意阻撓江州發展的絆腳石。
但這，已經不是一場簡單的政治博弈了。
這是一場戰爭。
一場他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打贏的江州保衛戰！
李昂重新坐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
他拿出一張空白的A4紙，擰開了筆帽。
他要為明天的會議，準備好最充足的彈藥。
他要親手，將這個名為「未來動力」的巨大泡沫，在它吹到最大之前，狠狠地戳穿！
夜色，越來越深。
就在李昂寫滿了兩頁紙的風險分析報告時。
他的私人手機，在桌上輕輕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
是王浩發來的一條彩信。
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的拍攝地，像是一片被遺棄的巨大荒原。
鏡頭裡，是一片長滿了半人高荒草的工地。
工地上，幾十棟建了一半的廠房框架。
像一具具巨大的鋼鐵骷髏，在陰沉的天空下矗立著。
鏽跡斑斑，滿目瘡痍。
如同，一片巨大而沉默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