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政府，常務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市長吳國棟走在最前面，年近六十的臉上，帶著一種久違的紅光。
他步履生風，看得出來，心情極好。
跟在他身後的幾位副市長和各局局長，臉上也都掛著恰到好處的激動和恭維。
「吳市長，您這一手，真是大手筆啊！」
「是啊，百億級別的投資，還是新能源汽車這種風口產業！咱們江州的經濟，這是要坐上火箭了！」
招商局的劉局長，抱著一摞剛剛在會上分發剩下的宣傳冊。
緊走幾步，湊到吳國棟身邊，聲音里滿是興奮。
「吳市長，這未來動力項目，絕對是您執政生涯里，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吳國棟聽著這些話，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他停下腳步，環視了一圈自己的這些部下，滿意地點點頭。
「同志們，這不是我吳國棟一個人的功勞，這是我們整個市府班子努力的結果！」
他清了清嗓子，又恢復了領導的腔調。
「未來動力，就是我們江州未來的動力！」
「這個項目，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是！請市長放心！」
眾人齊聲應和，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
李昂的辦公室里很安靜。
秘書小陳抱著一疊文件，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他將一份會議紀要和一本裝幀異常精美的宣傳冊，輕輕放在了李昂的辦公桌上。
「李副市長，今天上午常務會議的紀要。」
「還有這個，是會上通過的『未來動力』新能源汽車項目的資料。」
李昂「嗯」了一聲，視線沒有離開手裡的文件。
小陳沒有馬上離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補充了一句。
「李市長，現在外面……外面都在傳。」
「說這個項目，是吳市長退休前，要留給江州最大的政績工程。」
言下之意，這是市長工程，一把手工程，任何人最好都不要有別的意見。
李昂的筆尖頓了頓。
他抬起頭，看了秘書一眼。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好的。」
小陳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又恢復了安靜。
李昂這才將目光，從文件上移開，落在了桌上那本宣傳冊上。
宣傳冊的封面，用的是最高檔的銅版紙，覆著一層啞光膜，摸上去手感極佳。
一輛充滿科幻感的銀色概念車，占據了畫面的中心。
車的上方，是幾個燙金的大字。
「未來動力，顛覆時代！」
李昂沒有去看會議紀要。
官場上的會議紀要，裡面的每一個字，都是經過精心修飾的，看不出太多東西。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本宣傳冊。
入手分量不輕。
他翻開了第一頁。
一個穿著黑色高領毛衣，戴著金絲邊眼鏡，面帶微笑的中年男人照片，占據了整個版面。
照片下面，是他的頭銜。
「未來動力創始人，執行長，賈總。」
李昂看著這張臉，總覺得有幾分眼熟，像是在哪裡見過。
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他繼續往後翻。
宣傳冊的內容，做得極具煽動性。
各種酷炫的技術概念圖，各種激動人心的市場前景分析。
核心賣點，被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全球獨家專利——石墨烯聚合電池技術！」
「充電十分鐘，續航一千公里！」
「電池密度是現有市場主流產品三倍以上，成本卻只有一半！」
「一項足以改寫全球能源格局的顛覆性技術！」
李昂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他不是技術專家，但基本常識還是有的。
這些數據，已經不能用「領先」來形容了。
這簡直就是天頂星科技。
如果真有這種技術，還需要跑到江州這種二線城市來拉投資？
全世界的資本，恐怕早就把他的門檻給踏破了。
他繼續翻到後面，看到了江州市政府給出的合作條件。
「市政府提供兩千畝優質工業用地，七通一平。」
「提供五十億元人民幣的政府引導基金，低息貸款。」
「前五年所有稅收，地方留存部分，全部返還！」
李昂的手指，在「五十億」這個數字上，輕輕敲了敲。
好大的手筆。
吳國棟市長，這是真的下了血本了。
也難怪整個市府都跟著狂熱起來。
百億投資，千億產值，新能源龍頭……
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對任何一個地方主官，都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就在這時。
桌上的紅色電話機，響了起來。
李昂拿起了話筒。
「喂，你好。」
「李副市長您好，我是市長辦公室的小周。」
電話那頭，傳來吳國棟秘書客氣，但又帶著幾分公事公辦味道的聲音。
「吳市長讓我通知您一下。」
「明天上午九點，市府要召開『未來動力』項目推進專題會。」
「您是分管工業的副市長，吳市長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做好準備，在會上第一個發言，代表市府班子，對項目表示全力支持。」
「也算是給項目方，給賈總他們，吃下一顆定心丸。」
這番話說得很客氣。
「通知」、「希望」、「意思是」。
但每一個詞，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這是吳國棟在利用自己的職權，裹挾整個市府班子，為他這個項目站台。
尤其是李昂。
作為分管工業的副市長，只要李昂帶頭表態支持，那其他任何質疑的聲音，都將被徹底壓下去。
這輛所謂的「未來戰車」，李昂不上也得上了。
李昂拿著話筒，沉默了幾秒鐘。
「我知道了。」
他沒有多說一個字，便掛斷了電話。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安靜。
李昂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那本製作精美的項目書上。
他的視線，跳過了那些天花亂墜的技術名詞和宏大敘事。
最後，定格在了第一頁，那個創始人的名字上。
賈躍亭。
這個名字，像是一把鑰匙。
瞬間，打開了他腦海深處，一個塵封已久的記憶之門。
一些斷斷續續的，屬於前世的畫面，如同電影快放一般，在他的腦海中飛速閃過。
那是一片雜草叢生的巨大廠房，工程幹了一半就徹底爛尾。
廠房門口，拉著巨大的白色橫幅，上面用紅漆寫著「欠債還錢，血本無歸！」。
憤怒的討債工人和供應商，堵住了當地政府的大門。
電視新聞里，主持人用痛心疾首的語氣。
播報著某某地方政府，數十億國有資產被騙，血本無歸的消息。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個照片上笑得一臉真誠的男人。
早已遠走高飛，留下一句「下周回國」的經典名言。
李昂的眼神，一點一點地，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