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國棟即將舉起的手，就那麼僵在了半空中。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動作，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李昂的話，不響，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地吸附了過去。
「什麼材料？」
吳國棟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強壓著怒火，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他倒要看看。
這個年輕人，還能耍出什麼花樣來。
李昂沒有回答他。
在全場的注視下，他不急不緩地俯身，打開了自己腳邊的那個黑色公文包。
拉鏈拉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
不像是在拿一份足以扭轉乾坤的文件。
倒像是在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辦公用品。
可越是這樣，旁人就越覺得心驚肉跳。
終於，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很厚。
比桌上那本花里胡哨的「未來動力」宣傳冊，要厚上好幾倍。
封皮是最普通不過的牛皮紙。
上面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只有一行加粗的黑體列印字，標題醒目得像是一塊墓碑。
《關於「藍天汽車（未來動力前身）」項目在鄰省遺留問題調查報告》
當看清這行字的瞬間。
一直穩坐釣魚台，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看戲神情的賈總。
身體幾不可見地，輕輕震了一下。
他端著茶杯的手，也跟著抖了抖，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在了手背上，他卻像是毫無知覺。
那張掛著溫和笑意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李副市長，你這是什麼意思？」
賈總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繃。
「我不明白，你拿一份不相干的公司報告出來，是想說明什麼？」
李昂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拿著那份報告，並沒有直接遞給主位上的吳國棟。
而是轉向身後的工作人員。
「麻煩一下，把這份報告複印十幾份。」
他的語氣平靜，像是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分發給在座的每一位同志。」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吳國棟，尋求指示。
吳國棟的臉色黑得像鍋底。
但他沒有阻止。
他知道，事到如今，他已經阻止不了了。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份報告被拿走，複印，然後像一份份判決書一樣，被輕輕地放在了每一個與會者的面前。
會議室里，只剩下印表機工作的嗡嗡聲，和紙張被翻動的沙沙聲。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發改委主任第一個拿到了報告，他扶了扶眼鏡，只看了一眼封面，呼吸就停滯了半秒。
財政局局長翻開第一頁，看到上面羅列出的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數字，額頭上開始冒汗。
國土局局長、規劃局局長……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開始浮現出一種從震驚，到駭然，再到後怕的複雜表情。
他們終於明白，李昂那句「我反對」，背後到底有多麼沉重的分量。
就在眾人埋頭看著報告，被裡面的內容所震撼時。
李昂又有了新的動作。
他站起身。
走到了長條形會議桌的中央。
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了一疊沖洗出來的A4彩色照片。
嘩啦——
他隨手一揚，十幾張照片便散落在了光潔的桌面上。
照片的視覺衝擊力，遠比文字來得更加直接，更加 brutal。
第一張照片。
鏡頭對準的是一片長滿了半人高荒草的巨大工地。
幾十棟建了一半的廠房框架，像一具具巨大的鋼鐵骷髏，在陰沉的天空下矗立著。
鏽跡斑斑，滿目瘡痍。
而在其中一棟爛尾樓斑駁的牆體上，有人用刺眼的紅色油漆，噴了幾個扭曲的大字。
「賈騙子，還我血汗錢！」
第二張照片。
一群衣衫襤褸的工人，舉著白色的橫幅，堵在當地政府的大門口，橫幅上寫著「藍天汽車詐騙，還我工錢」。
第三張照片。
是法院的查封公告，被一張張貼滿了爛尾廠房的大門和柱子上，白紙黑字，無比清晰。
……
一張又一張。
每一張照片，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會議室里每一個人的臉上。
尤其是吳國棟和賈總的臉上。
寂靜。
會議室里，徹底的寂靜。
只有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李昂的聲音，就在這時，不帶任何情緒地響了起來。
「吳市長剛才說，搞經濟建設，要敢為人先，要有魄力。」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那張寫著血紅大字的照片，緩緩舉起。
「但是，敢為人先，不是盲目冒險。」
他的視線，掃過全場，最後落回到吳國棟和賈總的身上。
「銳意進取，更不是引狼入室。」
他將照片，輕輕放在吳國棟和賈總面前的桌上。
「吳市長，賈總，二位不妨仔細看看。」
「這家在隔壁省已經進入破產清算程序，留下一地雞毛的『藍天汽車』。」
「就是賈總口中，他上一家『成功』的公司。」
這句話，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吳國棟的心口上。
他死死地盯著桌上的照片，又難以置信地看向身邊的賈總。
賈總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那是一種毫無血色的慘白。
額頭上，細密的汗珠，不斷地滲出來，順著鬢角滑落。
「這……這都是污衊！」
賈總的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是商業競爭對手的惡意抹黑！」
「李副市長，你不能憑著幾張來路不明的照片，就否定我們未來動力的誠意！」
他的辯解，顯得那麼蒼白，那麼無力。
李昂甚至懶得跟他爭辯。
他只是翻開了自己面前的那份報告。
翻到其中一頁，用手指著上面的一段文字。
然後，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念了出來。
「據不完全統計，『藍天汽車』項目，前後共獲得鄰省市兩級政府配套資金，三十三點七億元。」
「以政府信譽擔保，從各大銀行獲取貸款，四十八點五億元。」
「項目爛尾後，以上資金，全部形成壞帳。」
「直接導致當地上千名建築工人和供應商工錢被拖欠，至今無法追回。」
「間接導致超過三千名預備工人失業，造成了極其惡劣的社會影響，至今，仍是當地最大的一個爛攤子。」
每一個數字，都像是一顆子彈。
精準地，射入會議室里每個人的心臟。
吳國棟的雙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讓他無法呼吸。
騙局！
天大的騙局！
自己心心念念，視作退休前最大政績的百億項目，竟然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局！
而自己，差一點，就成了把江州推入萬丈深淵的千古罪人！
李昂念完報告上的內容，緩緩地合上了文件夾。
他沒有再去看狀若瘋癲的賈總。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臉色煞白如紙的吳國棟身上。
平靜地，問出了最後一句話。
「吳市長，我們真的要用江州人民的血汗錢，去賭一個職業騙子，會不會在江州突然良心發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