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的最後一個問題,像是一根無形的絞索,套在了吳國棟的脖子上,並且越收越緊。
那平靜的語調里,沒有質問,沒有憤怒,卻蘊含著比雷霆萬鈞更可怕的力量。
這力量,源於事實。
吳國棟張了張嘴,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他那張漲得通紅的臉,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
先是紅,再轉青,最後化作一片灰敗。
他引以為傲的口才,他經營多年的權威。
在那些血淋淋的照片和冰冷的調查報告面前,脆弱得像一層窗戶紙。
不堪一擊。
「我……」
他想辯解,想說自己是被蒙蔽的,想說自己是為了江州的發展大局。
可這些話,在「職業騙子」這四個字面前,是何等的蒼白無力。
整個會議室,死寂一片。
與會的所有局長們,手中的那份調查報告。
此刻仿佛成了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們手心發麻。
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經歷了一場劇烈的風暴。
從最初的尷尬,迅速演變成了深深的後怕。
五十億的引導基金!
兩千畝的優質工業用地!
還有數不清的政策傾斜和配套投入!
他們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都將成為把江州推向深淵的幫凶!
一想到那個可怕的後果,每個人的後背都竄起一股涼氣。
發改委主任的額頭上,冷汗已經匯成了小溪。
他悄無聲息地,用手肘將自己面前那本印刷精美的「未來動力」項目宣傳冊,一點一點地,推向桌子底下。
那個動作,輕微而又決絕。
仿佛只要把這本冊子藏起來,就能把自己剛才那番慷慨激昂的表態,一併抹去。
沉悶的氣氛中,一聲刻意的咳嗽響起。
「咳。」
一位分管城建的副市長清了清嗓子,第一個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視線小心翼翼地避開了主位上的吳國棟,落在了李昂的身上。
「這個……我看,李副市長的擔憂,是很有必要的。」
他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謹慎。
「這麼大的項目,牽涉到上百億的資金,確實要慎之又慎啊!」
這話像是一個信號。
一個開關。
瞬間打開了局面。
財政局局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緊跟著附和。
「對對對!王市長說得對!」
他的聲音比剛才表忠心時還要響亮。
「財政安全是底線!是絕對不能觸碰的紅線!」
「幸虧!幸虧李副市長把關嚴格,洞察秋毫,不然我們財政局,可就要犯下無法挽回的歷史性大錯了!」
這話說得,就差直接給李昂歌功頌德了。
有了前兩個,後面的人再也沒有了任何顧慮。
國土局局長也連忙表態,聲音裡帶著一絲慶幸。
「這麼看來,這個項目的用地審批,必須立刻叫停!」
「不!是必須立刻撤銷!我們要重新對這家公司的資質進行最嚴格的評估!」
「規劃局也是這個意見!」
「我們商務局堅決擁護李副市長的決定!」
……
牆倒眾人推。
此情此景,就是對這句老話最生動的詮釋。
剛剛還對吳國棟唯唯諾諾,爭先恐後表態支持的官員們,此刻紛紛調轉槍口。
他們爭先恐後地與「未來動力」項目劃清界限。
言語之間,更是毫不吝嗇地稱讚李昂的「火眼金睛」和「高度負責任的態度」。
會議室的風向,在短短一分鐘內,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驚天逆轉。
一直默不作聲的賈總,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一顆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全完了。
精心編織了幾個月的彌天大謊,被這個年輕的副市長,用最粗暴的方式,當眾撕了個粉碎。
再留下來,就是自取其辱。
甚至……可能連走都走不掉了。
一個念頭在他腦中瘋狂滋生:跑!
必須馬上跑!
他悄悄地,將椅子向後挪了挪。
然後趁著眾人還在七嘴八舌地表態,緩緩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躬著身子,想趁亂溜出會議室。
然而,他剛一站直身體。
一道冰冷的視線,就精準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是李昂。
「賈總,會議還沒結束。」
李昂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
「您這是要去哪啊?」
賈總的身體猛地一哆嗦,像是被電流擊中。
他僵硬地轉過頭,對上李昂那雙平靜無波的眸子,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沒……沒什麼,李副市長,我……我去個洗手間。」
李昂沒有說話。
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賈總被看得頭皮發麻,雙腿發軟,最後只得又訕訕地,一屁股坐了回去。
如坐針氈。
而這一切,都被主位上的吳國棟,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裡。
他看著那些瞬間倒戈的下屬。
聽著他們嘴裡對李昂毫不掩飾的讚揚。
他的臉色,由鐵青變為煞白,最後,變成了一片死灰。
輸了。
他知道,自己輸得一敗塗地。
不僅輸掉了這個他寄予厚望的百億項目。
更輸掉了他作為市長,經營了近十年的威信和體面。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滑稽的小丑。
被李昂毫不留情地扒光了衣服,架在火上反覆炙烤。
會議室里的每一個人,此刻都成了這場公開處刑的看客。
那些躲閃的,同情的,幸災樂禍的視線,像一根根鋼針,扎得他體無完膚。
一股極度的憤怒和無邊的羞辱,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發。
「砰!」
吳國棟猛地一拍桌子,用盡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
「休——會!」
說完。
他不再看任何人一眼。
猛地推開身後的椅子,那沉重的實木椅腿在光潔的地板上劃出刺耳的尖嘯。
他霍然轉身,用一種近乎逃離的姿態,快步走向會議室的大門。
背影僵硬,而又蕭索。
「砰!」
一聲巨大的摔門聲,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吳國棟的身影,消失在了門口。
會議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隨後,是一片如釋重負的喘息聲。
風暴,暫時過去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約而同地,從那扇緊閉的大門,緩緩移回到了會議室的中心。
移到了那個自始至終都平靜如水的年輕人身上。
而李昂的視線,卻越過了眾人。
落在了那個如坐針氈的騙子賈總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