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國棟的身影消失在門後,那一聲巨響仿佛還在會議室里迴蕩。
風暴中心的真空地帶,氣氛詭異地鬆弛下來。
所有人都長出了一口氣,像是剛從深水裡被撈上來。
可馬上,他們又不約而同地,將視線投向了那個還安安穩穩坐在原地的年輕人。
敬畏,好奇,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恐懼。
李昂的動作,卻完全沒理會周圍人的複雜情緒。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叩。
「篤。」
聲音不大。
卻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跳了一下。
他的臉轉向會議室門口的方向,那裡站著兩名市政府的安保人員,一直處於待命狀態。
李昂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那個已經面如死灰,癱坐在椅子上的賈總。
一個簡單的動作。
兩名安保人員立刻心領神會。
他們對視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到賈總身邊,一左一右,夾住了他的胳膊。
「賈總,麻煩您跟我們走一趟。」
其中一人的語氣還算客氣,但手上的力道卻不容反抗。
「不……我不去!你們要幹什麼!」
賈總終於從驚恐中反應過來,開始劇烈掙扎。
「李副市長!這是非法拘禁!我要告你們!」
李昂像是沒聽見他的叫喊。
他慢條斯理地站起身,開始收拾自己面前的文件和那份厚厚的調查報告。
其他局長們見狀,也紛紛開始收拾東西,誰也不敢多說一句話,更沒人敢去看賈總。
大家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今天這事,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項目黃了。
這是一個天大的騙局,被李副市長當場戳穿了。
這個姓賈的,下半輩子能不能見到太陽,都得打個問號。
「放開我!你們知道我是誰嗎!吳市長!吳市長救我!」
賈總的哀嚎聲,被漸漸拖遠,最後被隔壁小會議室「砰」的一聲關門聲徹底隔絕。
會議室里,終於恢復了平靜。
局長們一個個地跟李昂點頭示意,然後迅速地,近乎逃也似地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轉眼間,偌大的會議室就只剩下了李昂和幾個負責會務的工作人員。
……
另一邊。
市長辦公室。
「嘩啦——哐當!」
一聲巨響。
吳國棟通紅著臉,一把將辦公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報告、保溫杯,全都掃到了地上。
名貴的紫砂茶具摔在地上,碎成一片片。
秘書小陳站在門口,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跟了吳國棟五年,從未見過市長發這麼大的火。
這已經不是發火了。
這是失控。
吳國棟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雙眼赤紅,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里來回踱步。
嘴裡還不停地咒罵著。
「混帳東西!黃口小兒!」
「他以為他是誰!敢這麼跟我說話!」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小陳把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自己能變成牆上的一張壁紙。
他知道,市長的怒火,一半是衝著那個年輕的李副市長。
而另一半,則是衝著自己那被當眾撕碎的威嚴和體面。
辦公室里,一片狼藉。
吳國棟的咆哮持續了足足五分鐘,才漸漸平息下來。
他喘著粗氣,一屁股癱坐在那張寬大的老闆椅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發泄過後,是無邊的疲憊和冰冷的現實。
他盯著滿地的狼藉,慢慢地,冷靜了下來。
硬碰硬,已經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在事實面前,任何權術和威壓,都顯得那麼可笑。
可是,就這麼認輸嗎?
讓那個姓李的小子,踩著自己的臉往上爬?
不行!絕對不行!
吳國棟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發脹的太陽穴。
他必須想辦法挽回局面。
至少,不能讓這個項目就這麼不明不白地徹底黃掉。
否則,他吳國棟就會成為整個江州,乃至全省的笑柄!
一個被騙子耍得團團轉,還差點把全市財政搭進去的愚蠢市長。
這個名聲,他背不起。
思來想去,他覺得,還是得跟李昂談談。
這一次,不能再用強壓的方式。
得換個路子。
他抬起頭,用一種沙啞的聲音,對門口的秘書說。
「小陳,去……去把李副市長請過來。」
他特意在「請」字上,加了重音。
「是,市長。」
秘書如蒙大赦,連忙轉身退了出去。
幾分鐘後。
李昂的身影出現在了市長辦公室門口。
他看了一眼滿地的狼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吳國棟此刻已經恢復了常態。
他甚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上硬是擠出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小李來了,快,快坐。」
他一邊說,一邊親自拿起一個還沒摔碎的玻璃杯,走到飲水機前,給李昂接了一杯水。
那份熱情和客氣,與會議上那個咆哮的市長,判若兩人。
李昂平靜地走進來,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下,接過了水杯。
「謝謝市長。」
「哎,客氣什麼。」
吳國棟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嘆了口氣,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態。
「小李啊,今天在會上,我態度不太好,你別往心裡去。」
他開始打起了感情牌和資歷牌。
「我這個人,就是個急脾氣。想當年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銳氣比你還足,看什麼都不順眼。」
李昂端著水杯,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吳國棟見他沒反應,便避開了騙局本身,轉而談起了政治影響。
「我知道,你年輕有為,看問題看得准,看得深。這一點,我承認。」
「但是,這個項目,牽扯很大。省里的一些領導,也一直在關注著,這是我們江州好不容易才爭取來的一個機會。」
他開始軟硬兼施,話裡有話地暗示。
「如果我們江州,就這麼簡單粗暴地把項目一棍子打死,會讓上級怎麼看我們?怎麼看我們這個班子?」
「會不會覺得我們思想僵化,缺乏魄力,連一個項目都推動不下去?」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仔細觀察著李昂的反應。
可李昂的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吳國遁只好把話說得更白一些,開始拿李昂的個人前途施壓。
「這不僅僅是我吳國棟一個人的面子問題。小李,對你將來的發展,也不好。」
「官場上嘛,有時候,還是需要一些妥協和靈活性的。」
最後,他拋出了自己的折中方案。
「我的意思是,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們先對外宣稱,項目仍在穩步推進。」
「同時,市里牽頭,成立一個由你負責的聯合調查組,對這家公司進行更深入的背景調查。」
「這樣一來,我們既能向上級交代,保全了大家的體面,也能把事情的真相徹底搞清楚。說白了,就是用時間換空間嘛。」
這一套懷柔之術,堪稱官場老油條的經典操作。
既給了李昂里子,讓他去查。
又保全了自己和市府的面子。
然而。
李昂聽完他這番話,終於有了動作。
他將手中那杯一口未喝的水,輕輕地,放回到了面前的茶几上。
「市長。」
李昂沒有反駁他的任何話,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
「這個項目的風險評估報告,按照程序,需要我這個分管副市長簽字。」
他抬起臉,直視著吳國棟。
「這個字,我不能簽。」
吳國棟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李昂的語氣依舊平靜,但態度卻無比堅決。
展現出一種置個人榮辱於度外的擔當。
「對人民負責,才是我們最大的政治。」
他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說道。
「如果省里因此問責,所有責任,我李昂一個人承擔。」
吳國棟看著眼前這個油鹽不進的年輕人,徹底愣住了。
他意識到,自己所有的官場手腕,所有的政治伎倆,在這個人面前,全都失效了。
他最後的耐心,也在這一刻,被消耗殆盡。
吳國棟臉上的那點虛偽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冷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