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國棟臉上最後一絲虛偽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冷得讓人發毛的沉寂。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都因為他情緒的變化，而降低了好幾度。
他不再看李昂，而是將視線投向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下達最後的通牒。
「小李啊。」
他的聲音很輕，很慢，沒有了之前的咆哮，卻比咆哮更具威脅。
「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
「但有時候，銳氣太盛，會傷到自己。」
「路，還很長。」
「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他端起了桌上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輕輕吹了吹浮沫。
這是逐客令。
也是一句不加掩飾的警告。
李昂站起身，臉上依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對著吳國棟微微頷首，既沒有示弱。
也沒有挑釁，就像是完成了一次再正常不過的工作匯報。
「市長，那我先回去了。」
說完，他便轉身，從容地走出了這間氣氛壓抑的辦公室。
「砰。」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帶上。
吳國棟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門，臉上的肌肉因為憤怒而微微抽搐。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內線。
「通知下去，關於『未來動力』項目，暫時擱置爭議，後續推進工作，由我親自負責！」
「繞開他！」
「我倒要看看，沒有他李昂的簽字，我這個市長，還推不動一個項目了！」
……
回到自己辦公室的李昂，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靜。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腦子裡卻在飛速地運轉。
和吳國棟的談話，徹底破裂了。
這一點，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
吳國棟這個人，好大喜功，又極重顏面。
今天在會上被自己當眾駁斥，已經讓他下不來台。
現在這個項目，已經不僅僅是一個經濟問題了，它變成了吳國棟的權威保衛戰。
只要吳國棟還在市長的位置上一天，這個叫「未來動力」的巨大隱患，就隨時可能死灰復燃。
指望他在江州市內部解決問題，已經不現實了。
無謂的糾纏和拉扯，只會浪費時間，甚至可能出現新的變數。
必須快刀斬亂麻。
李昂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後坐下。
他沒有打開那台處理日常公務的內網電腦。
而是從抽屜里，拿出了一個外觀毫不起眼的黑色U盤，插進了自己帶來的私人加密筆記本里。
電腦開機，屏幕上跳出的不是常見的作業系統界面，而是一連串需要輸入密鑰的複雜程序。
經過三重驗證後，一個極其簡潔的桌面才呈現在眼前。
桌面上只有一個文件。
一份通訊錄。
這份通訊錄上的人不多，但每一個名字後面，都代表著一條絕對可靠，且能直達天聽的聯絡渠道。
這是他在省委巡視組工作時，用實打實的戰績和過硬的人品，積累下的最寶貴的人脈資源。
他的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很快，就鎖定了一個名字。
王建民。
省紀委，第三監督檢查室，副主任。
一個曾經與他並肩作戰，一同掀翻過地級市一把手的過命交情的「戰友」。
李昂沒有打電話。
在這種關鍵時刻，任何通話都可能被監聽，留下痕跡。
他將那份自己整理了數個通宵的詳盡調查報告。
以及他對「未來動力」項目涉嫌合同詐騙、可能造成巨額國有資產流失的風險評估，重新進行梳理和打包。
文件被他用最高級別的算法進行了加密。
在報告的最後，他用極其冷靜和客觀的筆觸，附上了一段說明。
內容直指核心，卻又留足了分寸。
他沒有控訴吳國棟官僚主義，更沒有提及兩人之間的任何衝突。
他只強調了兩點。
第一，此事的緊迫性，騙子隨時可能轉移資產或跑路，多拖一天，風險就增大一分。
第二，客觀分析了吳國棟市長急於求成、希望在退休前做出亮眼政績，從而可能被項目方深度蒙蔽的現狀。
最後，他給出了自己的建議。
「懇請省里立刻派出聯合調查組介入，對該項目進行全面核查，避免給國家和人民造成無法挽回的重大損失。」
做完這一切，他通過一個極其隱秘的網絡渠道，將這份加密報告，直接發送到了王建民的私人工作郵箱中。
郵件發送成功。
李昂拔出U盤，清除了電腦上的一切操作痕跡，然後關機。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超過十分鐘。
做完這一切，他便像個沒事人一樣，拿起了桌上的一份關於城市綠化改造的報告，專心致志地看了起來。
他已經把炮彈，送到了最精準的炮位上。
接下來，他要做的，就是靜靜地等待。
等待那聲石破天驚的巨響。
……
省紀委的效率，高到了一種近乎恐怖的程度。
上午十點，王建民收到了李昂的加密郵件。
在看到郵件標題里「江州百億項目」和「重大風險」等字眼時，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上報。
十分鐘後，這份報告，就已經擺在了省紀委主要領導的案頭。
半小時後，報告被緊急呈送至省委高層。
下午三點。
省委的批示就下來了。
四個字。
「徹查到底！」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被執行。
由省金融辦、省經信委、省紀委三家單位的專家，火速組成了一支高規格的聯合調查組。
沒有開會，沒有動員。
當天下午四點，調查組一行十幾人，就已經分乘三輛商務車，悄無聲`息地駛上了前往江州的高速公路。
雷霆萬鈞！
與此同時。
江州市政府大樓里，還是一片風平浪靜。
吳國棟正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召集幾個心腹局長，商討著如何繞開李昂，強行推進項目的前期準備工作。
而李昂，則是在按部就班地處理著手頭的公務，仿佛上午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官場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經洶湧到了極致。
但在水面上，大部分人，還對此一無所知。
然而。
總有一些嗅覺格外靈敏的「老鼠」。
晚上十一點。
江州希爾頓酒店，總統套房內。
賈總正摟著兩個年輕貌美的女助理，喝著八二年的拉菲。
暢想著自己拿下江州這塊肥肉後，如何繼續自己的資本神話。
就在這時，他的私人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是一個加密的衛星電話。
他有些不耐煩地揮手讓兩個女助理出去，然後接通了電話。
「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極其急促，甚至帶著幾分顫抖的聲音。
「賈總！快跑！」
「省里……省里來人了！」
「金融辦、經信委、還有紀委！聯合調查組！已經上高速了！」
「目標就是你那個項目！快跑！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賈總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整個人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手裡的高腳杯「啪」的一聲掉在昂貴的地毯上，紅色的酒液，像是鮮血一樣蔓延開來。
他嚇得魂飛魄散。
他知道，這次徹底玩脫了！
市一級的審查，他有無數種辦法可以應付。
但省紀委牽頭的聯合調查組，性質完全不一樣！
那是要把他往死里查的節奏！
「跑！立刻跑！」
他掛斷電話，連滾帶爬地衝進臥室，從床底拖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行李箱。
護照，現金，幾張不記名的銀行卡……
他甚至來不及收拾任何換洗衣物，抓起這些東西就往外沖。
他連夜驅車，逃離了江州。
手機關機，從此人間蒸發。
……
第二天一早。
市政府辦公室的一名工作人員，按照吳國棟市長的吩咐，帶著最新鮮的早點和一份晨報，來到了希爾頓酒店。
他奉命來安撫一下這位財神爺，告訴他項目仍在穩步推進，讓他安心。
他敲了敲總統套房的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敲。
還是沒人應。
他心裡有些疑惑，只好請來酒店經理，刷開了房門。
房間裡，空無一人。
只有一床未來得及整理的凌亂被褥，和地毯上那灘已經乾涸的暗紅色酒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