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回到江州的第二天。
上午九點，市政府常務會議準時召開。
會議室的氣氛，比上次討論「未來動力」時還要凝重。
吳國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無表情，但手指卻在桌子底下悄悄握成了拳。
他知道，暴風雨要來了。
李昂沒有浪費任何時間，開門見山。
「各位，今天召集大家來，只為一件事。」
他示意秘書將文件分發下去。
「這是我草擬的一份關於江州市未來產業布局的戰略構想。」
「核心思想，只有八個字。」
李昂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一字一頓。
「騰籠換鳥，產業升級。」
文件傳到眾人手裡，會議室里響起一片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但很快，這聲音就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報告裡那個醒目的計劃，給震住了。
計劃的核心，直指江州市地圖東北角的那片區域。
老城東工業區。
計劃內容更是大膽到近乎瘋狂。
關停、搬遷整個城東印染廠區！
為一家名為「星火科技」的外地公司，騰出五百畝的發展空間！
會議室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幾位資歷較老的副市長，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難以置信。
動城東？
那地方，是江州工業的活化石，也是一塊誰都不敢碰的硬骨頭。
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這個新來的李副市長，膽子也太大了！
「我反對！」
一個聲音，打破了沉寂。
是吳國棟。
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猛地站了起來，手裡的報告被他拍得啪啪作響。
「李昂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你想為江州幹事，這很好。」
「但是，我們做決策，不能這麼草率！」
他環視全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城東印染產業，是我們江州的傳統支柱！雖然技術落後了點，但它解決了多少人的就業？」
「那七八家大廠，加上下游配套的小企業，林林總總加起來，是數萬個家庭的飯碗！」
「你說關就關，說搬就搬？一刀切？」
「這不現實，更不負責任！」
吳國棟的話，很有煽動性。
在場的不少官員，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是啊，穩定壓倒一切。
幾萬人的就業，這可不是小事。
李昂看著情緒激動的吳國棟，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會有這樣的反對。
他朝秘書點了點頭。
會議室的大屏幕亮起。
上面沒有長篇大論的文字，只有一組組冰冷的數據和一張張觸目驚心的圖片。
「劉副市長，你是分管工業的，你來看。」
李昂拿起遙控筆，指向屏幕。
「城東印染片區，上一個年度，總計納稅一點二億。」
「但它消耗的工業用電，占了全市總量的百分之十五。」
「消耗的工業用水，占了全市的百分之二十二。」
屏幕上的柱狀圖，紅得刺眼。
緊接著，圖片切換。
一條條渾濁的、泛著化學品顏色的河流，直接排入江州母親河的支流。
河岸邊光禿禿的土地，以及周邊居民區那一張張因為常年忍受惡臭而愁苦的臉。
李昂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這些，是環保局歷年來的監測數據和處罰記錄。」
「這些，是周邊居民區信訪辦收到的投訴信，摞起來比這會議桌都高。」
「用巨大的環境成本，和市民的健康代價，去換取那一點微薄的稅收，和落後的產能。」
李昂放下遙控筆，看向吳國棟。
「吳市長，你管這叫負責任？」
吳國棟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昂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說道。
「至於就業問題，就更不是問題。」
「星火科技一旦落戶，前期基建，後期配套產業鏈，需要多少工人？」
「一個高新科技產業園，能創造的優質崗位，是那些高污染、低附加值工廠的十倍，百倍！」
「我們不是要砸掉工人的飯碗，而是要給他們一個更好的，金飯碗！」
一番話，擲地有聲。
會議室里，剛才還附和吳國棟的幾位官員，都默默低下了頭。
數據不會騙人，圖片不會騙人。
孰優孰劣，一目了然。
吳國棟看著大勢已去，氣得渾身發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不再說話。
李昂環視全場。
「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相關部門，立刻成立專項工作組，拿出具體的搬遷和補償方案。」
「散會。」
……
會議還沒結束，李昂要對城東印染廠區動手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出了市政府大樓。
整個江州的本土利益集團，瞬間被引爆了。
會議剛剛散場。
李昂辦公室的電話，就成了全市最繁忙的熱線。
秘書小陳接電話接到手軟，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禮貌，變成了後來的驚慌和為難。
「市長，是……是劉區長……」
「市長，是三友化工的王總……」
「市長……」
李昂頭也不抬地批閱著文件。
「一概不見，一概不接。」
他的態度，斬釘截鐵。
秘書小死死咬著嘴唇，只能硬著頭皮，一遍遍地婉拒著那些在江州跺一跺腳，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他知道，市長這是要憑一己之力，硬撼整個江州的守舊勢力。
這已經不是捅了馬蜂窩。
這是想把天給捅個窟窿！
電話可以不接，但有些人，是躲不掉的。
第二天一早。
四五輛掛著老式牌照的黑色轎車，停在了市委大樓的門口。
車門打開，下來了五六位頭髮花白的老人。
他們個個精神矍鑠，雖然拄著拐杖，但腰杆挺得筆直。
為首的一人，正是原江州市委副書記，錢建軍。
「我們要見李昂！」
「讓那個年輕人，出來見我們！」
老幹部們氣勢洶洶，門衛根本不敢攔。
一行人，直接闖進了市委大樓。
他們沒有去市政府那邊找李昂，而是直接上了頂樓，敲響了市委書記辦公室的門。
這一下，事情徹底鬧大了。
市委書記辦公室里。
周鴻運看著眼前這幾位老領導，也是一個頭兩個大。
而那幾位老幹部，根本沒看他，所有的怒火，都對準了剛剛被叫過來的李昂。
錢建軍用拐杖，重重地敲擊著地面，發出「咚咚」的悶響。
他指著李昂的鼻子，手都在發抖。
「李昂！你這個年輕人，忘本啊！」
「你知不知道，城東那些廠子，是怎麼來的？」
「那是我們這代人，勒緊褲腰帶，一磚一瓦建起來的！」
「那是江州工業的根！是江州的功臣！」
另一個老幹部也跟著怒斥。
「你倒好，嘴上沒毛，辦事不牢！一來就要把我們的根給拔了？」
「你這是數典忘祖！忘恩負義！」
「我們為江州流血流汗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呢！」
刺耳的斥責，在寬大的辦公室里迴蕩。
李昂始終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動怒，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們。
任由那些難聽的話，像冰雹一樣砸在自己身上。
輿論，也開始迅速發酵。
江州本地的幾個論壇和自媒體上，悄然出現了一些帖子。
《新官上任三把火？新來的副市長要毀掉江州基業！》
《警惕好大喜功，產業升級不能變成產業浩劫！》
矛頭，無一例外，全部指向李昂。
吳國棟躲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看著這一切，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他甚至默許了幾個由他掌控的部門，對李昂的搬遷工作，進行消極抵制。
內外交困。
李昂的秘書，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
「市長，現在外面壓力太大了，要不……我們先緩一緩？」
「這幫老幹部，能量大得很，再鬧下去，省里都會被驚動。」
李昂卻像是沒事人一樣，放下了手裡的筆。
他的臉上，甚至看不出絲毫的壓力。
他看向自己的秘書。
「去，安排幾輛空間大一點的車，要坐著舒服的。」
秘書一愣。
「安排車幹什麼？」
李昂沒有回答他，而是拿起了桌上的紅色電話，親自撥通了錢建軍家裡的號碼。
電話那頭，傳來錢建軍余怒未消的聲音。
「餵？誰啊！」
「錢書記，您好，我是李昂。」
李昂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還帶著一絲尊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一聲冷哼。
「怎麼？知道怕了？想來求饒了？」
「不是。」
李昂淡淡地說道。
「我想請您和幾位老領導，明天跟我去一個地方，看一看。」
錢建軍愣了一下。
他身邊的幾個老夥計，也都湊了過來。
他們以為李昂這是頂不住壓力，要服軟了。
錢建軍冷笑一聲。
「好啊！」
「我倒要看看，你這個年輕人，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