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幾輛寬敞舒適的黑色中巴車,準時停在了市委大樓的門前。
李昂就站在車門旁邊,身姿筆挺,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沒有帶秘書,也沒有帶任何隨行人員,就那樣一個人靜靜地等著。
很快,錢建軍領著那幾位昨天還氣勢洶洶的老幹部,從大樓里走了出來。
他們看到李昂這副姿態,都有些意外。
在他們預想中,李昂要麼是找個地方擺酒賠罪。
要麼就是準備了一堆數據材料,想跟他們繼續辯論。
可現在這架勢,算怎麼回事?
「李市長,你這是……」
錢建軍拄著拐杖,走在最前面,狐疑地打量著李昂。
李昂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態度恭敬。
「錢書記,各位老領導,車已經備好了。」
「地方有點遠,坐著舒服些。」
他的態度滴水不漏,既有對前輩的尊重,又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安排。
老幹部們互相看了一眼,心裡更加犯嘀咕了。
但話已經說出去了,總不能臨陣退縮。
「好,我們倒要看看,你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錢建軍冷哼一聲,率先上了車。
其他人也跟著魚貫而入。
車門關上,平穩地駛離了市委大樓。
車內的氣氛有些沉悶。
老幹部們誰也不說話,都板著臉,等著看李昂的戲碼。
可車子開著開著,他們就覺得不對勁了。
這條路,既不是去城東工業區的方向,也不是去市政府任何一個會議中心的。
「李昂同志,我們這是要去哪?」
一位老幹部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車子剛好經過一個路口,拐上了一條通往市中心的大道。
窗外,江州市人民醫院的牌子一閃而過。
所有人的心裡都咯噔一下。
來醫院幹什麼?
李昂睜開一直閉著的眼睛,看向提問的老幹部,也看向所有人。
他的聲音很平靜。
「帶各位老領導,看一看江州的另一面。」
車隊沒有絲毫停頓,直接開進了人民醫院的大門,最終穩穩地停在了住院部大樓的樓下。
李昂第一個下了車,為幾位老幹部拉開了車門。
「請吧,各位。」
錢建軍等人下了車,看著眼前這棟繁忙的建築,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他們想不通李昂的用意。
李昂沒有解釋,只是在前面帶路。
他沒有走向那些裝修豪華的幹部病房或者VIP區,而是直接領著他們,走進了人滿為患的普通住院部。
剛一踏入大門,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味道,混合著各種藥味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沉悶氣息,撲面而來。
眼前的景象,讓這幾位見慣了大場面的老幹部,都呆住了。
原本寬敞的走廊,此刻被一張張臨時加的病床擠得只剩下一條窄窄的通道。
病床上,躺著一個個面色灰敗、呼吸困難的病人。
男人,女人,老人,甚至還有中年人。
他們無一例外,都在痛苦地咳嗽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動一個破舊的風箱,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
空氣里,充滿了壓抑的呻吟聲、家屬低低的哭泣聲,以及醫生護士匆忙的腳步聲。
這裡是,呼吸內科。
李昂放慢了腳步,帶著他們,在這條擁擠得幾乎無法錯身的走廊里,緩緩地走著。
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但眼前的一切,比任何數據報告、任何慷慨陳詞,都更具衝擊力。
牆壁上,掛著「禁止吸菸」的牌子。
可這裡的病人,很多人一輩子都沒抽過幾根煙。
他們的肺,卻比幾十年的老煙槍還要脆弱。
錢建軍的腳步,變得有些沉重。
他身邊的幾位老夥計,臉色也一個比一個難看。
他們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他們知道江州有污染,但他們從未如此直觀地,看到污染帶來的後果。
就在這時,一個正在給病床上丈夫擦拭身體的中年女人,猛地抬起了頭。
她的視線,死死地鎖定在了其中一位老幹部的臉上。
那是原分管工業的副市長,姓張。
「張……張市長?」
女人喃喃了一句,隨即像是被點燃了引線的炸藥。
她丟下毛巾,瘋了一樣沖了過來,一把抓住了張副市長的胳膊。
「是你!我認得你!前幾年你還去我們廠視察過!」
她的聲音尖利,充滿了怨恨和絕望。
「你們這些當官的,來看看啊!來看看你們的好政策!」
「我男人!才四十五歲!就在你們說的那個『支柱產業』旁邊的廠子上了二十年班!」
「現在!肺癌晚期!醫生說沒救了!」
「你們的廠子納稅!我們的命就不是命嗎?!」
女人聲嘶力竭地哭喊著,整個走廊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
場面,瞬間失控。
隨行的安保人員趕緊上前,將情緒激動的女人隔開。
那位姓張的老幹部,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晃了晃,差點沒站穩。
錢建軍的臉色,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
他想發作,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昂就站在走廊的中央。
他沒有去阻止那個女人,也沒有去安撫任何人。
他的視線,從每一位臉色難看的老幹部臉上一一掃過。
直到現場稍微安靜了一些,他才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精準的錘子,清晰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各位老領導。」
「當年,你們創辦城東印染廠,是為了讓幾萬江州工人有活干,讓他們的家人能吃飽飯。」
「這份功勞,江州人民永遠記著,我也記著。」
他先是肯定了他們的功績,讓幾個老幹部緊繃的身體稍微緩和了一點。
但緊接著,他抬手指了指這滿走廊痛苦呻吟的病人。
「今天,我李昂要關停這些工廠,搬走這些污染源。」
「是為了讓他們的子孫後代,能多活幾年。」
「是為了讓江州的孩子們,將來能喘上一口乾淨氣!」
「這個責任,我來扛!」
李昂的話鋒,凌厲如刀。
「時代變了,各位老領導,我們為人民服務的使命,也應該變了。」
他看著錢建軍,看著每一個因他的話而陷入震撼的人。
「是抱著過去的功勞簿,看著這些人,還有更多的人,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還是為了江州的未來,為了我們的子孫後代,我們一起,做一點真正該做的事?」
一番話,擲地有聲。
整個走廊,除了病人的咳嗽聲,再無其他。
之前還氣勢洶洶,準備跟李昂辯論到底的老幹部們,此刻全都低下了頭。
他們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李昂沒有跟他們談經濟,沒有談就業,更沒有談利益。
他只是把血淋淋的現實,擺在了他們面前。
殺人,誅心。
這,是陽謀。
過了許久,錢建軍那拄著拐杖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他嘴唇顫抖了半天,看著李昂,最終從喉嚨里擠出了一句沙啞的話。
「我們……」
「需要時間,考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