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長辦公室里。
空氣沉悶得像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
吳國棟坐在那張象徵著江州行政權力巔峰的紅木辦公桌後，一動不動。
桌上的茶杯，已經涼透了，茶葉在杯底沉寂著，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自從「未來動力」那個天大的騙局被李昂戳破後，他在這間辦公室里，就成了一個符號。
一個被架空的符號。
尤其是經濟領域，所有重要的文件，都會先送到隔壁那位年輕的副市長手裡。
等到了他這裡，往往只剩下簽字這一個流程。
他成了橡皮圖章。
後來，「騰籠換鳥」計劃大獲成功。
「星火科技城」拔地而起，成為全省乃至全國的明星項目。
李昂的聲望，如日中天。
這耀眼的光芒，將他這個老市長襯托得愈發黯淡，像個跟不上時代的古董。
年近六十的身體，也開始發出各種警告。
曾經的雄心，早已被消磨得一乾二淨。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目光越過市政府大院的圍牆，投向遙遠的東方。
那裡，一座嶄新的科技新城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那是李昂的江州。
不是他的。
吳國棟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該結束了。
他回到辦公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稿紙，又拿起那支用了多年的鋼筆。
筆尖落在紙上，他的手，卻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最終，他只寫下了四個字。
「身體原因」。
然後是申請提前退休的寥寥數語。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
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感，包裹了他。
……
一周後。
省委組織部的正式文件，通過加密渠道，送達了江州市委。
沒有挽留，沒有談話。
只有兩個冰冷的字。
「同意」。
吳國棟提前退休的申請，被批准了。
這個消息，就像一顆深水炸彈，在江州官場內部，轟然炸開。
市長的位置，空出來了！
一時間，市政府大樓的走廊里，氣氛都變了。
人們走路的腳步聲都輕了許多，說話的聲音也刻意壓低。
但壓抑的表象下，是暗流涌動。
每個人都在猜測，在議論。
誰會是這座城市的下一個主人？
這個問題，似乎根本不需要思考。
所有人的腦海里，都下意識地浮現出了同一個名字。
李昂。
……
江州老城區的茶館裡，依舊是人聲鼎沸。
「聽說了嗎？吳市長，退了！」
「早就該退了！要不是他當年非要搞那個什麼『未來動力』，差點讓咱們江州成了全國的笑話！」
「可不是嘛！還是咱們李市長有本事，不光把騙子趕走了，還給咱們引來了『星火科技』這隻金鳳凰！」
一個戴著老花鏡的大爺，指著報紙上的頭版頭條，聲音洪亮。
「你們看，上面寫著呢，星火科技城，今年上半年納稅額，全市第一！」
「我孫子就在裡面上班，一個月工資上萬塊！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這市長要是不讓李市長來當，我第一個不答應！」
「對！就該讓李市長當！」
「除了他，誰還有這個資格？誰還有這個政績？」
民心所向。
這四個字，在江州得到了最淋漓盡致的體現。
從茶館裡的退休老人，到計程車司機，再到星火科技城裡的年輕白領。
幾乎所有人都認定，李昂接任市長，是板上釘釘，是理所應當。
這種聲音，也迅速傳遞到了體制內。
……
市長辦公室空出來後的第三天。
李昂的辦公室門口，出現了一道奇特的風景線。
市交通局局長，拿著一份關於「智慧交通網絡規劃」的文件，正在門口等著。
市教育局局長，抱著一份「全市中小學硬體升級方案」，在他身後排著隊。
後面還有環保局的，水利局的，文旅局的……
一個個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市局「一把手」，此刻都像小學生一樣，安靜地在門外排隊。
每個人手裡的文件都厚厚一沓，臉上都帶著謙恭的表情。
他們嘴上說的，都是匯報工作。
但這番姿態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這是心照不宣的站隊。
是對未來江州權力核心的提前效忠。
秘書小陳忙得腳不沾地，給這個倒水，給那個安排座位，心裡卻是翻江倒海。
他跟了李昂三年，親眼見證了這位年輕的領導。
如何一步步從一個備受質疑的副市長，走到了今天這個眾望所歸的位置。
他清楚地記得，三年前，李昂與吳國棟的第一次交鋒。
那場長達數年的政治博弈，最終以吳國棟的黯然離場，畫上了句號。
李昂，贏了。
贏得徹徹底底。
辦公室內。
李昂依舊平靜。
他聽著交通局局長的匯報，時不時地打斷，提出幾個一針見血的問題。
「規劃的資金來源考慮過社會資本嗎？」
「5G基站的覆蓋率，和三大運營商協調好了嗎？」
「數據中心的選址，有沒有做過地質災害風險評估？」
幾個問題下來，交通局局長額頭上已經見了汗。
他發現，這位年輕的市長，不僅懂宏觀經濟，對具體的技術細節，竟然也了如指掌。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領導了，這是個全能的專家！
送走了一批，又進來一批。
李昂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機器，高效地處理著所有事務。
他的臉上，看不出即將晉升的喜悅。
仿佛這一切，本就該如此。
全省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江州。
聚焦在這個即將創造最年輕市長記錄的政治新星身上。
所有人都覺得，李昂的仕途，即將迎來重生以來最重要的一次飛躍。
一切，似乎都已水到渠成。
就在這時。
辦公室里那台紅色的保密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叮鈴鈴——！」
清脆的鈴聲，讓喧鬧的辦公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小陳心裡一跳。
他認得這個號碼的區段。
省委組織部！
他連忙走過去，拿起電話，聲音恭敬。
「您好，這裡是江州市政府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