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卻帶著距離感的聲音。
「是李昂同志的辦公室嗎？」
「我是省委組織部的劉振雲。」
小陳的心跳漏了一拍。
劉振雲，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專門負責地市級領導幹部考核的那位！
他立刻用眼神請示李昂。
李昂微微頷首，接過了電話。
小陳則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退到了一旁，耳朵卻豎得老高。
「劉部長，您好，我是李昂。」
李昂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李昂同志啊，你好你好。」
電話那頭的劉部長笑了笑，語氣十分親切。
「首先要恭喜你，江州這幾年的發展，省里是有目共睹的。」
「特別是『星火科技城』這個項目，朱書記在省委常委會上，都點名表揚了好幾次。」
「說你是有魄力、有擔當的年輕幹部，是江州的功臣。」
一上來，就是一頂高帽子。
李昂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前世聽過太多這樣的話，深知鋪墊越長，後面的轉折就越硬。
果然，劉部長話鋒一轉。
「不過呢，李昂同志，你還很年輕嘛。」
「年輕，就是最大的本錢，未來有的是時間和空間。」
「這次吳國棟同志提前退休，市長的位置空了出來，省里也非常重視。」
「組織上對你的能力，是百分之百認可的。」
「但是，考慮到一些情況，省委高層內部，也存在一些不同的聲音。」
來了。
李昂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小陳的心卻猛地揪了起來。
「你也知道，我們黨內有個不成文的慣例。」
劉部長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像是推心置腹的交談。
「本地的常務副職，直接接任正職，這種情況，相對還是比較少的。」
「主要也是為了防止一些地方出現『山頭主義』，為了平衡各方關係，也是為了保護幹部。」
「有些老領導就提出，你今年才三十出頭，晉升的速度，已經是全省獨一份了。」
「是不是可以再沉澱一下，在常務副市長的位置上，再多積累一些經驗？」
「他們建議，可以從兄弟地市，調一位經驗更豐富的同志過來主持市政府的工作。」
「或者，由市委的副書記平級轉任，也是一個比較穩妥的選擇。」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
小陳甚至能聽到自己「咚咚」的心跳聲。
這些話，翻譯過來就是：李昂，你的市長，可能要黃了。
省里打算空降一個市長，或者讓別人上。
你，繼續當你的副手。
這簡直是晴天霹靂！
明明是眾望所歸，板上釘釘的事情，怎麼會突然起了這麼大的變數？
李昂的反應，卻平靜得讓人心悸。
「我明白了。」
他只說了四個字。
「感謝組織的關心和培養。」
「我個人完全服從省委的決定。」
電話那頭的劉振雲似乎也愣了一下。
他準備好的一大套安撫說辭，瞬間被堵了回去。
李昂這不按常理出牌的平靜，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
「嗯……李昂同志有這個覺悟，就很好。」
劉振雲乾巴巴地說了幾句，便掛斷了電話。
辦公室里，死一樣的寂靜。
小陳看著李昂，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急得滿頭是汗，心裡像是有一萬隻螞蟻在爬。
煮熟的鴨子，就這麼要飛了？
這三年的努力，這兩場硬仗，難道就換來一個「沉澱一下」？
這太不公平了！
李昂放下電話，神色如常地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是關於老城區供水管網改造的方案。
他看得異常認真，還拿起筆，在上面做著批註。
仿佛剛才那個電話，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問候。
「市長……」
小陳終於忍不住了，聲音都有些發顫。
李昂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慌什麼？」
簡簡單單三個字，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讓小陳紛亂的心緒鎮定了不少。
「可是……省里……」
「省里的事情，輪不到我們操心。」
李昂淡淡地打斷了他。
「把手頭的工作做好，就是對組織最大的負責。」
……
省委組織部有不同意見的消息，也不知道從哪個渠道，悄悄地傳了出去。
不過半天時間。
江州官場的氣氛，就變得微妙起來。
李昂辦公室門口，那條由各局一把手排成的「長龍」，不見了。
走廊里，那些平日裡見面就熱情洋溢地喊著「李市長」的幹部們，眼神開始躲閃。
一些剛剛靠攏過來的官員，又不動聲色地拉開了距離。
所有人都成了精明的獵手，在暗中觀察著風向的轉變。
大家都在觀望，在等待。
看看這位年輕的政治新星，在面臨這道關鍵門檻時，會如何應對。
所有人都覺得，李昂該有所行動了。
去省城，去那些曾經支持過他的領導家裡「匯報思想」。
去拜訪那些手握關鍵一票的省委高層，「增進感情」。
這才是官場正常的運作邏輯。
然而，李昂的表現，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
他哪兒也沒去。
第二天，他依舊準時出現在市政府。
上午，他帶著城建局和規劃局的人，去了棚戶區改造的現場，親自下到泥濘的工地上，跟拆遷戶們拉家常。
下午，他在市政府主持召開了一個關於全市中小學營養午餐的現場推進會。
傍晚，他辦公室的燈，亮到了深夜。
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按部就班地處理著江州的每一件大小事務。
他的日程表，排得滿滿當當。
仿佛那個市長的位置，到底誰來坐，跟他沒有半點關係。
小陳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這天晚上，他給李昂泡茶的時候，終於還是沒忍住。
「市長，周末……要不要去省城轉轉？」
「我聽說，省博物館新到了一批文物。」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委婉的暗示了。
李昂放下手中的報表，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小陳。」
「在。」
「你覺得，我這三年，幹得怎麼樣？」
小陳一愣，隨即毫不猶豫地回答。
「當然好！您改變了整個江州！」
「那江州的老百姓，認不認可我？」
「那更不用說了！現在江州大街小巷，誰不夸您？」
李昂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從容。
「這就夠了。」
「政績，是實打實幹出來的。」
「民心，是人心換來的。」
「這兩樣東西，就是我最大的底牌，也是最硬的後台。」
「這個時候，任何去『走動』、去『運作』的行為，在那些真正高明的領導眼裡，都是不成熟、沉不住氣的表現。」
「那反而落了下乘。」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
「我們什麼都不用做。」
「就把自己的命運，交給組織，交給這滿城的民心，交給我一手締造的這份無可辯駁的成績單。」
「看著就行。」
這番話，讓小陳醍醐灌頂。
他看著眼前這位年輕得過分的領導，心中只剩下高山仰止般的敬佩。
這是一種何等的格局和定力！
這種「無為而治」的超凡姿態，很快也通過某些渠道，傳到了省委一些高層的耳中。
那些原本還有些猶豫的領導，在聽到李昂的反應後，都陷入了沉思。
這個年輕人，確實和別人不一樣。
就在江州市長人選懸而未決，各方勢力都在暗中角力的時候。
一個誰也想不到的變數，突然降臨。
這天下午。
江州市氣象台的內部，所有工作人員都死死地盯著雷達雲圖，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凝重。
半小時後。
一則前所未有的氣象預警，通過電視、廣播、手機簡訊等所有渠道，傳遍了江州的每一個角落。
「緊急通知！」
「受超強颱風外圍雲系與北方冷空氣共同影響，預計未來72小時內，我市將遭遇建國以來最強特大暴雨！」
「全市啟動防汛一級紅色預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