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打開三號備用涵洞?」
水利局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尖銳的破音。
他幾乎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李市長,這……這不行啊!」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李昂面前,臉上寫滿了焦急。
「三號涵洞是幾十年前的老工程了,早就半廢棄了!」
「泄洪能力非常有限,而且……而且管道常年沒有檢修,誰也不敢保證打開後會出什麼問題!」
「這根本就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啊!」
一旁的王學斌總工程師,也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急忙附和。
「是啊李市長!」
「主堤那邊的情況萬分危急,大面積管涌,隨時可能潰堤!」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泄壓!」
「三號涵洞那點流量,對於現在的洪峰來說,簡直就是杯水車薪!」
老專家的聲音都在發抖,他是真的急了。
在他看來,李昂這個命令,簡直就是外行指揮內行,是拿整個江州的安危開玩笑。
指揮部里剛剛安定下來的人心,又一次騷動起來。
所有人的心裡都泛起了嘀咕。
難道,這位年輕的市長,終究還是太年輕了?
在絕對的壓力面前,做出了一個錯誤的判斷?
面對眾人的質疑,李昂沒有半分動怒,甚至連表情都沒有一絲變化。
他只是拿起那支紅色的記號筆,走回巨大的電子地圖前。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而是用筆尖,在地圖上緩緩畫出了一條線。
那條線,起點是三號備用涵洞,終點,卻不是奔騰的江州河。
而是一片位於城郊結合部的巨大窪地。
「王總工,你看這裡。」
李昂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王學斌和水利局長下意識地湊了過去。
「如果炸掉清風湖副壩。」
李昂的筆尖,又在清風湖的位置重重一點,然後猛地向下一划,直指下游的蓄滯洪區。
「洪水的流速會達到多少?」
王學斌不假思索地報出一個專業數據:「峰值流速會超過每秒二十米!」
「從炸壩到洪水淹沒下游第一個村莊,需要多長時間?」
李昂又問。
王學斌的額頭滲出了冷汗,他計算了一下,聲音乾澀:「……不會超過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
一個讓人絕望的數字。
這意味著,下游數萬百姓,連最基本的反應和逃生時間都沒有。
「那再看這裡。」
李昂的筆尖,回到了那條從三號涵洞畫出的線路上。
「打開涵洞,水流會先進入這片廢棄的蘆葦盪,形成一個緩衝。」
「然後,才會緩慢流入預設的泄洪渠道。」
「從開閘到水流抵達下游村鎮,需要多長時間?」
水利局長和王學斌順著李昂畫出的線路,大腦飛速運轉。
他們都是頂尖的水利專家,幾乎是瞬間就算出了結果。
「至少……至少四個小時!」
水利局長脫口而出。
當他說出這個數字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王學斌也是渾身一震,像是被電流擊中。
四個小時!
整整四個小時的黃金救援時間!
他們之前所有的預案,所有的推演,都只考慮了如何最快、最有效地給主城區泄壓。
卻從沒有人想過,下游那十幾萬百姓的命,該怎麼保!
不是他們冷血。
而是在天災面前,兩害相權取其輕,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慣性思維。
可李昂,卻在瞬息之間,找到了第三條路!
一條比所有預案都更精準、更人性化的路!
冷汗,順著兩個專家的鬢角,涔涔而下。
他們看著李昂的背影,之前的那點質疑。
早已煙消雲散。
指揮部里,再次安靜了下來。
所有看著李昂的幹部,心裡都只有一個念頭。
這,才是真正的運籌帷幄。
這,才是真正的人民至上。
「保住大堤,是為了救人。」
李昂放下記號筆,轉過身,視線掃過全場。
「但絕不能為了救一批人,就放棄另一批人。」
「我的指揮思路只有一條。」
「保住大堤,救出群眾!」
「所有人,都必須救!」
他的聲音,擲地有聲。
整個指揮部的士氣,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是!」
所有人齊聲怒吼,聲震屋瓦。
李昂點了點頭,沒有浪費一秒鐘。
他看向自己的秘書。
「小陳!」
「在!」
「立刻通知市委組織部,發布緊急動員令!」
李昂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全市所有市直機關單位,所有公務員,除必要值班人員外,全部取消休假!」
「兩個小時內,由各單位一把手帶隊,到防汛指揮部報到!統一調配!」
這個命令一出,比剛才決定打開三號涵洞,引起的震動還要大。
一名站在角落裡的幹部,下意識地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這不符合程序吧?大規模動員公務員,需要市委常委會討論決定的……」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指揮部里,卻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滯了一下。
李昂的頭,緩緩轉了過去。
他沒有看清是誰在說話,但他冰冷的視線,卻像是刀子一樣,刮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再說一遍。」
「現在是戰時狀態。」
「人民的生命,就是最大的程序!」
那名嘀咕的幹部,嚇得一哆嗦,差點癱軟在地,再也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整個江州的行政機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徹底激活了。
一道道指令,從這個小小的指揮部發出,傳遍了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市電視台、廣播電台,開始不間斷地播報實時水情和政府的應對措施。
駐軍的衝鋒舟,已經沖入了水流湍急的老城巷道,一個又一個被困的群眾被救了出來。
三號備用涵洞的閘門,在巨大的轟鳴聲中,時隔二十年後,被再次緩緩開啟。
渾濁的洪水,找到了一個新的宣洩口,咆哮著湧入那片廣闊的窪地。
江州主堤上的壓力,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得到緩解。
……
市電視台的採訪車,瘋了一樣在積水的街道上穿行。
王浩扛著沉重的攝像機,跟著突擊採訪小組,渾身濕透地衝進了市政府大樓。
當他衝進燈火通明的防汛指揮部時,整個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這裡,根本不像一個災難的指揮中心。
更像一個高效運轉的戰場指揮所!
幾十名工作人員在各自的崗位上飛速忙碌,電話聲、指令聲此起彼伏,卻亂中有序。
而在整個指揮部的最中央。
李昂,正站在巨大的電子地圖前。
他的臉上沒有焦慮,沒有慌張,只有一種如同磐石般的沉穩。
「……讓城南變電站立刻拉閘!不能有任何僥倖心理!」
「……物資車輛到哪裡了?告訴他們,二十分鐘內,第一批熱飯和薑湯,必須送到守堤的戰士手裡!」
「……通知下去,所有黨員幹部,給我沖在第一個!」
一道道命令,從他口中有條不紊地發出。
他甚至不需要看稿子,不需要和任何人商量。
整座城市的脈絡,所有的人員和物資,仿佛都裝在了他的腦子裡。
他一個人,就是一個決策中樞!
王浩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下意識地舉起了攝像機,將鏡頭對準了那個挺拔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正在見證一個歷史性的時刻。
這一刻的李昂,已經不再是他認識的那個兄弟。
也不僅僅是一位副市長。
他,是這座城市在天災面前,唯一的支柱!是事實上的,最高指揮官!
隨著李昂的一系列命令被不折不扣地執行下去。
奇蹟,發生了。
主城區不斷上漲的水位,竟然真的被遏制住了!
那些岌岌可危的管涌,在後續部隊和大量物資抵達後,也被成功封堵!
指揮部里,爆發出了一陣壓抑的歡呼。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
然而,就在這片刻的輕鬆之中。
「嘀——嘀——嘀——!」
指揮部內,一陣最尖銳、最刺耳的紅色警報,毫無徵兆地響徹全場!
那聲音,像是死神的催命符!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一名負責監控水情的技術員,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個不斷放大的紅色警告標誌。
臉上一瞬間血色盡失,慘白如紙。
「報告……報告總指揮!」
技術員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無法抑制的顫抖。
「監……監測系統顯示……」
「江心洲大堤……我們最後一道防線……出現了……出現了重大管涌險情!」
這句話,像是一把巨錘,將剛剛升起的一點希望,砸得粉碎!
李昂的身體一震。
他豁然轉身,直直地看向那面巨大的電子地圖。
江心洲大堤!
那道最後的屏障一旦決口,下游十幾個村莊、近十萬百姓,將在瞬間,被滔天洪水,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