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像一頭狂暴的巨獸,用盡全力沖刷著這道剛剛築起的血肉堤壩。
「頂住!」
「都他媽給老子頂住!」
「沙袋!快!把沙袋傳過來!」
怒吼聲,命令聲,在風雨中交織。
李昂就站在缺口最中心的位置,像一根楔入地下的鋼釘。
冰冷的江水,已經淹到了他的胸口。
他用肩膀,死死地扛住一個剛剛填下的沙袋。
巨大的水流衝擊力,讓他整個身體都在控制不住地發抖。
一個巨浪拍來,他腳下一滑,整個人被狠狠地拍進水裡。
「李市長!」旁邊一個年輕戰士驚呼出聲,伸手想去拉他。
「嘩啦!」
李昂自己從水裡鑽了出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
「我沒事!」
他吐出一口混著泥沙的江水,重新站穩腳跟。
「幹活!」
他的聲音已經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定。
沒有人再多話。
所有人都咬緊了牙關。
上百人,肩並著肩,背靠著背,在咆哮的洪峰面前,組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城牆。
一個又一個沉重的沙袋,在人鏈中被飛快地傳遞著。
從大堤上,到洪水中,再到最前方的缺口。
缺口,在被一點一點地填補。
這註定是一個漫長而絕望的夜晚。
時間,在與洪水的搏鬥中,失去了意義。
沒有人知道過去了多久。
一個小時?
五個小時?
十個小時?
每個人的體力都早已透支到了極限。
肩膀被粗糙的麻袋磨得血肉模糊,泡在冰冷的江水裡,疼得鑽心。
雙腿早已麻木,全憑一股意志力支撐著,才沒有倒下。
李昂始終沒有離開那個最危險的位置。
他被衝倒了多少次,自己也記不清了。
只知道倒下了,就必須立刻爬起來。
因為他只要還站在這裡,身後這道由上百人組成的堤壩,就不會垮。
天邊,開始泛起一絲魚肚白。
漫長的黑夜,終於要過去了。
「水……水小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用嘶啞的嗓子喊了一句。
所有人心裡一動,下意識地感受著水流的衝擊。
真的!
那股要把人撕碎的巨大力量,似乎正在減弱!
那個原本在缺口處瘋狂旋轉的可怕漩-渦,轉速也明顯慢了下來!
「快!」
「加把勁!」
「天亮之前,給老子把這個口子堵上!」
武裝部部長周乾,扯著嗓子怒吼。
所有人的精神,為之一振!
最後的意志力被全部點燃。
他們爆發出最後的力氣,加快了傳遞沙袋的速度。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厚厚的雲層,灑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上時。
缺口處,最後一個沙袋,被重重地填了下去。
那道可怕的管涌,終於被徹底堵死。
咆哮了一夜的洪水,漸漸平息下來。
贏了。
他們真的贏了。
當這個念頭,浮現在每個人腦海中的時候。
那股支撐了他們十幾個小時的意志力,瞬間被抽空。
「撲通!撲通!」
大堤上,戰士和民兵們,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一個接一個地癱倒在泥地里。
再也站不起來了。
李昂也被兩個戰士攙扶著,從冰冷的江水中拖了出來。
他的雙腿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
嘴唇凍得發紫,臉色蒼白得嚇人。
整個人,仿佛剛從冰窖里撈出來一樣。
他靠著大堤的土坡,重重地坐了下去,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太累了。
真的是,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一個滿臉稚氣的年輕戰士,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面前,手裡捧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冰冷的,甚至還沾著點泥水的饅頭。
「市長……吃……吃點東西吧。」
戰士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濃濃的敬佩。
李昂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伸出那雙被江水泡得發白起皺的手,接過了那個饅頭。
然後,就靠著身後的泥坡,狼吞虎咽地大口啃了起來。
他的吃相很難看,像是餓了三天三夜。
那裡面,有警惕,有審視,有不容片刻放鬆的責任。
「咔嚓。」
不遠處,王浩按下了快門。
他把這一幕,永遠地定格了下來。
畫面中,年輕的副市長滿身泥濘,疲憊到了極點。
他啃著最簡單的冷饅頭,背景,是初升的朝陽,和身後安瀾的大江。
……
當天晚上。
江州電視台的官方新媒體帳號,沒有經過任何審批流程,悄悄發布了一張照片。
照片的標題,只有一句話。
「啃著冷饅頭的副市長,守住了身後的萬家燈火。」
起初,這張照片並沒有引起太多注意。
但很快,就像一顆石子投入湖中,激起了千層浪。
一小時後,這張照片引爆了整個江州,然後是整個江南省的社交網絡。
轉發!
瘋狂的轉發!
無數市民,在深夜裡被這張照片深深地打動。
「我操!這不是作秀!我哥們就在現場!這個副市長是第一個跳下去的!」
「淚目了!這才是真正為人民服務的幹部啊!」
「別的不說,就沖他跟戰士們一起跳進洪水裡,我服他!」
「有這樣的領導,我們江州百姓,安心!」
「這比任何華麗的宣傳報告,都更有力量!」
照片和報告,在深夜裡,被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了省委大院。
無數江州市民,通過這張照片,重新認識了他們的副市長。
那不再是一個遙遠的,只出現在新聞里的領導名字。
而是一個可以託付身家性命的,真正的英雄。
此時的江心洲大堤上。
李昂對此,毫不知情。
啃完那個冷饅頭後,他就地裹著一件不知是誰送來的軍大衣,靠著冰冷的堤壩,沉沉地睡了過去。
他實在太累了。
……
江南省委,書記辦公室。
燈火通明。
省委書記朱文,一言不發地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那張照片。
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菸灰缸里的菸頭,已經堆起了一個小山。
最後,他緩緩地放下手機,拿起了桌上那部紅色的電話。
手指,穩穩地按下了幾個數字。
電話,接通了省委組織部長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