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書記辦公室。
朱文掐滅了菸頭，拿起桌上那部紅色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通。
「老陳，江州那張照片，看到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省委組織部長陳懷安沉穩的聲音。
「看到了，書記。」
「啃饅頭那張，動靜不小。」
朱文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平靜地吩咐了一句。
「這個叫李昂的年輕人，值得關注。」
「明天一早，把他從青石縣開始的所有檔案，完整的，放到我桌上。」
「好的，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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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電話，朱文的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
三天三夜。
肆虐了整整三天三夜的洪峰，終於開始緩緩回落。
第四天清晨，江州市氣象台發布通報。
籠罩全城上空的特大暴雨紅色預警，正式解除。
江州，挺過來了。
消息傳到防汛總指揮部，所有人都虛脫般地癱倒在椅子上。
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他們贏了！
在這場百年不遇的天災面前，他們守住了這座城！
很快，災後的初步統計數據被送了上來。
主城區無恙，下游鄉鎮無恙。
除了部分沿江低洼地區的財產損失，全市，無一例因洪水直接導致的傷亡！
這是一個奇蹟！
一個江州抗洪史上，從未有過的奇蹟！
當聽到「零傷亡」這個最終確認結果時。
一直站在地圖前，緊繃了七十多個小時的李昂，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
他腦子裡那根拉到極限的弦，終於，徹底鬆開了。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疲憊感，瞬間吞噬了他全部的意識。
「李市長！」
秘書小陳眼疾手快地衝上去扶住了他。
「我沒事。」
李昂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送我……回去。」
坐上返回市府招待所的越野車，李昂靠在后座上。
車子剛剛啟動。
他就閉上了眼睛。
幾乎是在一秒鐘之內，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那不是普通的睡眠，更像是一種徹底的休克。
整個人一動不動，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著他還活著。
開車的戰士，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心頭一酸。
他下意識地將車速放到了最慢，開得比自行車還穩。
副駕駛上，另一名戰士默默地關掉了車載電台里嘈雜的電流聲。
整個車廂里，安靜得可怕。
兩個年輕的戰士，就用這種最樸素的方式，守護著他們心中的英雄。
……
與此同時。
江心洲大堤上，卻越來越熱鬧。
那張李昂啃著冷饅頭的照片，早已傳遍了全城。
無數市民，被深深地打動了。
他們自發地組織起來，帶著能找到的所有東西，湧向了江心洲。
有人抱著一整箱還冒著熱氣的肉包子。
還有人，帶來了乾淨的棉衣和毛巾。
他們想來看看這位英雄市長。
想親口對他說一聲，謝謝。
「同志，請問李市長在哪？」一個大嬸攔住一個正在清理淤泥的幹部。
那幹部抹了把臉上的泥，搖了搖頭。
「李市長？早就回指揮部了。」
「他三天三夜沒合眼了，得回去休息。」
人群中傳來一陣小小的失望。
但沒有人離開。
因為他們看到了。
在這條剛剛經歷過生死考驗的大堤上，還有成百上千個和李昂一樣的人。
那些渾身泥濘、疲憊不堪的戰士。
那些雙眼通紅、還在默默加固堤壩的民兵。
那些和他們一樣，都是普通人的機關幹部。
沉默。
短暫的沉默之後。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把手裡的東西，遞到了一個年輕戰士的面前。
「小伙子，辛苦了！」
「快，吃個熱包子！」
這個舉動，像是一個信號。
所有市民，都動了起來。
他們把帶來的熱水，一杯杯地遞過去。
把帶來的食物，一份份地塞到那些英雄的手中。
起初，戰士們還連連擺手拒絕。
但很快，他們就被這種最淳樸的熱情，徹底包圍了。
這條冰冷的、滿是創傷的大堤，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溫暖。
……
招待所。
李昂只睡了不到三個小時，就猛地從床上驚醒。
「不行。」
他不顧秘書的勸阻，掙扎著爬了起來。
「我得再去大堤上看一眼。」
「只有親眼看到，我才能放心。」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態度卻不容置疑。
眾人拗不過他，只能派車，再次將他送回了江心洲。
夜幕，已經降臨。
李昂獨自一人，走在那條他用命守護住的大堤上。
晚風吹來，帶著江水的濕氣，有些涼。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檢查著每一處剛剛加固的堤壩，確認著每一個細節。
走著走著。
那股被短暫睡眠壓下去的疲憊感，再次席捲而來。
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兇猛。
他的眼皮，重如千斤。
雙腿，像是灌滿了鉛。
李昂實在是撐不住了。
他靠著堤壩旁的一塊大石頭，緩緩坐了下去，只想歇一歇。
然而，身體剛一靠穩，他就睡著了。
就在這江風習習的大堤上，靠著一塊冰冷的石頭，睡著了。
夜色，越來越深。
天空中，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一隊負責巡邏的戰士，發現了他。
帶隊的班長看著睡得毫無知覺的李昂，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沒有下令叫醒市長。
而是對著身後的戰士們，做了一個無聲的手勢。
幾名年輕的戰士，立刻會意。
他們一言不發地走上前，並肩站成一排。
用自己並不算高大的身軀，為李昂組成了一道人牆，擋住了那帶著寒意的夜風。
雨，越下越密。
一些還沒有離去的市民，也看到了這一幕。
他們都愣住了。
接著，一個、兩個、十個……
所有人都默默地撐開了自己手中的雨傘。
他們沒有靠近，沒有喧譁。
只是遠遠地站著，將一把又一把的雨傘，高高地舉過頭頂。
在李昂的上方，匯聚成一片臨時的、溫暖的屋頂。
為他，擋住了這漫天的風雨。
整個世界，安靜極了。
只有雨水落在傘面上的聲音，和那條漸漸平息的江水流淌的聲音。
不遠處。
一直悄悄跟隨著的王浩，躲在一棵樹後，舉起了相機。
長焦鏡頭裡，這一幕畫面，無聲，卻擁有著雷霆萬鈞的力量。
他的手在抖。
眼眶，也早已濕透。
「咔嚓。」
他含著淚，按下了快門。
這張名為《人民為他擋風雨》的照片，在幾分鐘後，被送到了江南省委大院。
書記辦公室里。
朱文看著手機屏幕上，那片由無數雨傘組成的，為一人遮風擋雨的夜幕。
他沉默了許久許久。
然後，再一次拿起了那部紅色的電話。
「老陳。」
電話那頭的陳懷安，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
「書記，新照片……我看到了。」
朱文的視線，落在了窗外深沉的夜色中，說出了一句足以改變江州未來格局的話。
「民心，才是最硬的後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