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一號會議室。
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旁，江州市的權力核心人物，悉數到場。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凝重與困惑。
一個小時前，他們還在各自的辦公室，或者家裡。
然後，一通來自市委的加急電話，將他們全部召集到了這裡。
緊急擴大會議。
這四個字，本身就代表著一種非同尋常的緊張態勢。
「老張，知道是什麼事嗎？」
一位常委壓低了聲音，碰了碰旁邊人的胳膊。
「不知道啊，電話里什麼都沒說，就讓趕緊過來。」
「這個時間點……太不尋常了。」
竊竊私語聲在會議室的角落裡響起，又很快消失。
因為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李昂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辦公廳主任趙建國，懷裡抱著一摞厚厚的文件。
所有人的交談，戛然而止。
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李昂沒有坐到主位上，而是直接走到了會議桌旁。
他掃視了一圈在座的各位常委。
「各位，深夜把大家叫來，事出緊急。」
他的開場白，簡單直接，沒有任何鋪墊。
他向趙建國遞了個手勢。
趙建國立刻會意，快步上前，將懷裡的文件。
一份一份地，分發到每個人的面前。
「這是什麼？」
有人忍不住問了一句。
「大家先看看。」
李昂淡淡地回了一句。
會議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起初，大家的神色還只是好奇。
但很快，好奇就變成了錯愕。
錯愕又迅速演變成了震驚。
「強芯計劃……國家級集成電路產業基地？」
「嘶……」
倒吸涼氣的聲音，在會議室里此起彼伏。
文件的前半部分，描繪了一幅宏偉到令人心顫的國家戰略藍圖。
但文件的後半部分，卻是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上面羅列著江州與那些一線城市，在財政收入。
高校資源、科研實力、產業鏈配套等各個方面的，冰冷而殘酷的數據對比。
每一個數字，都像是一道鴻溝。
深不見底。
「這……這差距也太大了……」
「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對手。」
「省里的參考名單上，都沒有我們，這說明上面根本就沒考慮過我們。」
低聲的議論，再次響起。
這一次，話語裡充滿了沮喪和無力。
在座的都是江州官場的精英，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份數據對比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江州在這場盛宴中，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
就在這時，李昂開口了。
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我召集這次會議的目的，只有一個。」
他頓了頓，目光從每一位常委的臉上掃過。
「討論，江州參與『強芯計劃』競標的可能性。」
話音落下。
整個會議室，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李昂。
那表情，仿佛是在看一個瘋子。
幾秒鐘後，一位頭髮花白，資歷最老的副市長，第一個開了口。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沉重。
「李市長，您的想法，我……不太能理解。」
「您面前的這份報告，寫得很清楚。」
「財力，我們去年的財政收入，不到滬城一個區的零頭。」
「物力，我們連一個像樣的科研院所都沒有。」
「人力，我們只有一所江州大學，還不是985，更不是211。」
「拿什麼去爭？怎麼爭？」
他每說一句，會議室里的氣氛，就沉重一分。
「這已經不是能不能贏的問題了，李市長。」
「為了準備競標，前期需要投入海量的資源，做規劃，請專家，跑部委，哪一樣不是天文數字？」
「萬一……我是說萬一，我們連第一輪篩選都過不去。」
「那投入的這些錢，就全都打了水漂！」
「到時候，全市的財政，可能會直接崩潰！這個後果，誰來承擔？」
老副市長的話，字字句句，都敲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他說的，是所有人都看得到，也最擔心的問題。
「是啊，市長，這件事風險太高了。」
發改委主任緊跟著發言，他的臉色同樣嚴肅。
「這就像一場賭局，而我們的籌碼，連人家的一個零頭都不到，怎麼上桌？」
「我們江州，剛剛經歷過洪水，百廢待興，實在是經不起這樣的折騰了。」
「我同意老張的意見。」
財政局長也舉起了手，他的表情像是馬上要哭出來。
「市長，您是不知道現在的財政有多緊張。」
「抗洪的專項資金還沒完全撥付到位，到處都是要錢的口子。」
「現在再去搞這個，等於是要了我的老命啊！」
一個。
兩個。
三個。
核心部門的領導，接二連三地站出來表態。
觀點，出奇地一致。
不贊成。
理由充分，邏輯嚴密，數據詳實。
襯托得李昂那個「參與競標」的想法，顯得是那麼的衝動，那麼的天真，那麼的不切實際。
會議的風向，徹底倒向了反對的一面。
一些原本還想看看情況，保持中立的常委，此刻也開始動搖了。
是啊。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江州好不容易才有了點起色。
安安穩穩地發展經濟，才是正道。
何必去湊那個熱鬧，去參與那種「神仙打架」呢？
整個會議室，被一種悲觀和退縮的情緒徹底籠罩。
爭論，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到最後，已經沒有人再長篇大論了。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著疲憊和無奈。
大家都覺得，這件事，已經沒什麼好討論的了。
絕無可能。
會議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視線，都若有若無地，投向了那個從頭到尾，都沒有再說過一句話的年輕人。
李昂一直靜靜地聽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一下，一下地敲擊著。
「噠。」
「噠。」
「噠。」
在死寂的會議室里，這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他做出那個大家意料之中的，最終的決定。
放棄。
就在這時。
「砰！」
一聲巨響！
李昂的手掌，猛地拍在了會議桌上！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渾身一顫，心臟猛地抽了一下。
所有人都駭然地看著他。
只見李昂，緩緩地站起了身。
他的動作不快，但卻帶著一股山嶽般的壓迫感。
他環視全場。
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又嚴厲的口吻，開口了。
「各位。」
「你們說的都對。」
「缺錢，缺人，缺技術。」
「我們江州，什麼都缺。」
「跟京城比，跟滬城比，我們就是個不值一提的窮光蛋。」
「但是！」
他的話鋒，陡然一轉！
「這不是一道，擺在我們面前，讓我們選做或者不做的選擇題！」
「這是一場，決定江州未來三十年是龍是蟲的國運之戰！」
「贏了，江州一步登天，成為國家戰略的核心！」
「輸了，或者說，我們連上戰場的勇氣都沒有！」
「那我們就會被這個時代，徹底拋棄！」
「我們將眼睜睜地看著，別的城市坐上時代的快車，絕塵而去！」
「而我們的江州，只能在後面，聞著人家的汽車尾氣！」
「各位，到了那個時候，你們甘心嗎？！」
他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響！
像是重錘，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他身上爆發出的那股氣勢，震懾住了。
李昂深吸一口氣，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做出了最終的決斷。
「我決定！」
「舉全市之力，爭奪這個基地名額！」
「所有資源，向這個項目傾斜！」
「要人給人，要錢給錢！」
「就算是砸鍋賣鐵，也要上！」
這幾句話，擲地有聲！
徹底擊碎了會議室里所有的悲觀情緒！
一些常委還想張口，想說風險，想說後果。
但李昂，根本沒給他們機會。
他用一句賭上了自己全部政治前途的承諾，封死了所有人的嘴。
「競標過程中，以及未來項目建設中。」
「出了任何問題。」
「我，李昂！」
「一力承擔全部責任！」
這句承諾，如同一道驚雷，在會議室里炸響！
所有人的腦子裡，都「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他們看著台上那個年輕人。
看著他那堅毅到近乎瘋狂的表情。
所有的猶豫、推諉、質疑、算計……
在這一刻，都被擊得粉碎。
李昂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他冷峻地開口。
「現在，還有人反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