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
李昂那句冷峻的質問，還在每一個人的耳邊迴響。
「現在，還有人反對嗎？」
沒有人回答。
也沒有人敢回答。
剛剛還激烈反對，引經據典，痛陳利弊的幾位核心部門領導，此刻都低下了頭。
他們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自己面前的茶杯，仿佛那裡面有什麼宇宙的奧秘。
他們不是被說服了。
而是被李昂身上那股決絕的氣勢，那句「一力承擔全部責任」的承諾，給徹底鎮住了。
這是一個瘋子！
一個敢拿自己全部政治生命，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的瘋子！
跟一個瘋子，是沒辦法講道理的。
更何況，這個瘋子，現在是他們的頂頭上司，是江州的市長。
李昂看著這群人的反應，心裡毫無波瀾。
他等了幾秒鐘。
見無人再開口，他便不再浪費時間。
「很好。」
「既然大家沒有意見，那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他轉身，看向身後的趙建國，語氣不容置疑。
「立刻發通知。」
「即刻起，成立『江州爭創國家集成電路產業基地領導小組』。」
「由我擔任組長，周書記擔任第一組長。」
「所有在座的常委同志，都是小組成員。」
「另外。」
李昂的目光，重新掃過全場。
「從現在開始，市委、市政府所有部門，進入戰時狀態。」
「所有工作，必須為競標讓路。」
「誰的部門掉了鏈子，我第一個就拿誰是問！」
話音落下，他看也不看眾人鐵青的臉色，直接邁步走出了會議室。
趙建國抱著文件，連忙跟上。
只留下滿屋子的常委，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茫然和驚駭。
……
會議結束了。
但對李昂來說，戰鬥才剛剛開始。
他沒有回家，也沒有回辦公室休息。
而是直接讓趙建國，把他送到了市委招待所。
同時，一連串的電話，從市長辦公室打了出去。
「喂，是規劃局的王總工嗎？請您立刻到市委招待所三號樓開會。」
「經信委的劉主任？對，馬上過來。」
「還有教育局，科技局，財政局……所有分管業務的副職和最頂尖的專家，一個不落，半小時內，全部到位！」
市委招待所，三號樓。
這裡是江州保密級別最高的地方，通常用於接待重要領導或舉行內部會議。
而今天，它變成了一個臨時的「作戰指揮室」。
直到他們走進那間被清空了所有陳設，只剩下一張巨大會議桌和幾塊白板的會議室。
看到了那個站在白板前，眼神銳利如鷹的年輕市長。
李昂看著眾人到齊，沒有一句廢話。
「各位，把你們叫來，只為一件事。」
「準備『強芯計劃』的競標方案。」
「從現在起，未來三天，你們所有人，吃住都在這裡。」
「斷絕一切對外聯繫。」
「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
他拿起記號筆，在白板上，重重地寫下了幾個大字。
「拿下基地名額！」
這幾個字，讓在場的所有專家，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都是各自領域的行家，自然比那些常委們，更清楚江州的家底有多薄弱。
這……這不是天方夜譚嗎？
會議開始了。
起初的氛圍，沉悶而壓抑。
按照慣例，經信委的主任第一個站起來，開始匯報江州的現有優勢。
「市長，各位專家，我們江州……雖然工業基礎薄弱，但我們勞動力成本相對較低……」
「我們的交通，也還算便利，有一條國道，兩條省道穿城而過……」
他搜腸刮肚，試圖從那些貧瘠的數據里，找出一點點亮點。
但他說得自己都臉紅。
這些所謂的「優勢」，在京城、滬城那些巨無霸面前，簡直就是個笑話。
李昂靜靜地聽著。
聽了不到半小時。
「停一下。」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他走上前，從經信委主任手裡拿過那份報告，隨意翻了兩頁。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它扔進了垃圾桶。
「嘩啦。」
所有人都愣住了。
「各位。」
李昂看著他們。
「如果我們的方案，就是把這些東西羅列一遍，再加點華麗的辭藻包裝一下。」
「那我告訴你們，那寫出來的東西，叫廢紙。」
「連送到部委領導桌上的資格都沒有。」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每個人的頭上。
一位老專家忍不住開口：「那……那李市長，您的意思是？」
李昂轉身，走到白板前。
「我的意思很簡單。」
「放棄我們過去所有的思維定式。」
「這場競標，我們不跟他們比存量，我們比未來！」
「不跟他們比家底，我們比誠意，比服務！」
他拿起筆，在白板上寫下八個字。
「揚長避短，劍走偏鋒！」
「我們最大的劣勢是什麼？」李昂自問自答。
「是產業基礎薄弱，是一窮二白。」
「但換個角度想。」
他的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圈。
「這恰恰是我們最大的優勢！」
「一張白紙，沒有亂七八糟的歷史包袱，沒有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
「國家想畫什麼圖，我們就能給什麼地，給什麼政策！」
「這叫『後發優勢』！」
在場的所有專家，眼神里都出現了一絲光亮。
這個角度……他們從未想過。
「我們的第二個劣勢，是地理位置。」
「我們不是一線城市，遠離核心市場。」
「錯！」
李昂的聲音斬釘截鐵。
「這叫『綜合成本窪地』！同樣的投資，在滬城只夠買塊地，在我們江州，能建起一座完整的工廠！」
「這叫『國家戰略縱深』！當沿海面臨風險時，我們這裡就是最安全的大後方！」
「這叫『未來發展腹地』！我們的發展空間，比那些已經飽和的大城市，要大得多！」
一句句振聾發聵的話，從李昂口中說出。
會議室里的氣氛，開始變了。
那種壓抑和沉悶，正在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點燃的興奮。
「還有！」
李昂走到了那副巨大的江州地圖前。
「我們有兩個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獨一無二的變量！」
他用筆，重重地指向了地圖上的兩個點。
「第一，江州港！」
「我們擁有全省唯一的天然深水港！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們擁有最低成本，連結全球的物流優勢！晶片，是全球化的產業，物流就是生命線！」
「第二，江州大學城！」
「全省規模最大的大學城！每年能提供超過十萬名高素質畢業生！這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人才儲備池！」
「有人說我們沒有頂尖科研院所，但我們有最聰明，也最便宜的頭腦！」
李昂轉過身，看著已經目瞪口呆的眾人。
「各位，把這些優勢組合起來，你們再看看。」
「我們江州，還是那個一無是處的窮地方嗎？」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所有專家的腦子裡，都像是炸開了一道閃電！
對啊！
他們怎麼就從來沒這麼想過！
原來，那些他們習以為常，甚至引以為恥的劣勢。
在這個年輕市長的口中，竟然全都變成了獨一無二的王牌！
三天三夜。
整個三號樓，燈火通明。
李昂幾乎沒有合眼。
他就像一個精力無窮的引擎，不斷地提出顛覆性的想法，推翻舊的結論，引導著所有人進行著一場瘋狂的頭腦風暴。
他親自執筆，一個字一個字地修改，一個數據一個數據地核對。
第三天清晨。
當第一縷陽光照進會議室時。
一份厚達數百頁，裝訂精美的《江州市關於爭創國家集成電路產業基地的總體規劃方案》，被放到了會議桌的正中央。
這份方案里，幾乎沒有提江州現在擁有什麼。
通篇描繪的，都是江州未來能提供什麼。
極致的配套服務，破釜沉舟的政策承諾，還有那張令人心潮澎湃的城市發展藍圖。
所有參與的專家，都紅著眼睛，臉上帶著極度的疲憊。
但他們的眼神，卻亮得嚇人。
他們知道，他們親手創造出來的，已經不是一份普通的競標書。
而是一個足以讓任何決策者都為之動容的，關於未來的偉大構想。
李昂合上了方案的最後一頁。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接通了秘書台。
「通知下去。」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充滿了力量。
「所有小組成員，明天一早，全體隨我帶上方案和沙盤模型。」
「進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