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天剛蒙蒙亮。
一支龐大的隊伍，已經集結在了江州機場的停機坪上。
為首的，正是李昂。
他的身後，跟著數位副市長，以及規劃、經信、財政等核心部門的一把手。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但眼神里，卻燃燒著一股亢奮的火焰。
在他們旁邊，機場的地勤人員正小心翼翼地。
將幾個巨大的、用厚重帆布包裹的箱子，裝運上飛機的貨倉。
其中一個箱子，尤為顯眼，體積大得驚人。
裡面裝的，就是那座按照一比一千比例。
耗費了無數心血製作的，未來濱海新區的城市沙盤模型。
這支隊伍，幾乎抽調了江州官場的半壁江山。
他們帶著那份凝聚了所有人智慧和希望的《江州方案》。
帶著那座承載著江州未來的沙盤。
陣仗浩大，奔赴京城。
……
飛機落地。
一行人沒有片刻休息，直接包車，趕往了國家發改委。
那座莊嚴肅穆的大樓，出現在眾人眼前時，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幾分。
這裡，就是決定華夏未來經濟走向的地方。
也是決定他們江州命運的地方。
然而，現實很快就給了這群躊躇滿志的江州幹部，當頭一棒。
他們遞交上去的拜訪申請，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大海。
杳無音信。
從中午到下午。
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他們就坐在駐京辦安排的接待室里。
茶水續了一杯又一杯，可發改委那邊，連一個電話都沒有回覆。
氣氛，從最初的期待，漸漸變得焦躁。
「李市長，要不……我再催催？」
辦公廳主任趙建國，擦了擦額頭的汗。
李昂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通過省駐京辦的關係，好不容易才聯繫上了對口的產業發展司。
可電話那頭，只是一個聽上去很年輕的辦公室工作人員。
對方的語氣，客氣，卻充滿了距離感。
「不好意思，我們司長和幾位副司長，今天下午日程都是滿的。」
「關於江州的材料，我們收到了，會按照程序處理的，請耐心等待。」
然後，電話就掛了。
「程序」，這個詞，讓在場所有老官僚的心，都涼了半截。
第二天。
團隊不死心，再次前往發改委大樓。
這一次，他們連接待室都沒進去。
就這麼在大廳的等候區，硬生生地坐了三個小時。
往來的工作人員，行色匆匆，沒有人多看他們一眼。
那種被徹底無視的感覺，讓每個人都如坐針氈。
終於，在臨近中午的時候。
一位穿著白襯衫，戴著眼鏡的中年幹部，從電梯裡走了出來，徑直走向他們。
「是江州市的同志吧？」
眾人精神一振，連忙站起身來。
「對對對，我們是！」
「您是？」
「我是產業司綜合處的處長，我們領導讓我下來看看。」
處長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看了一眼眾人，又看了一眼他們腳邊那幾個巨大的箱子。
「跟我來吧。」
大家心中一喜，以為終於能進辦公室詳談了。
可沒想到，那位處長，領著他們走到了一樓電梯口旁邊的走廊里，就停下了腳步。
這裡人來人往，聲音嘈雜。
「領導們都在開會，沒時間。」
「你們有什麼材料，給我吧。」
處長的態度，公事公辦到了極點。
趙建國連忙將一份包裝最精美的《江州方案》遞了上去。
那位處長接了過去，只是隨意地翻了兩頁。
他的視線在那些冰冷的數據對比上，停留了不到三秒鐘。
「材料我收到了，會按程序處理的。」
說完，他便準備將方案合上。
陪同前來的一位分管城建的副市長，見狀急了。
他快步上前，悄悄地從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
那信封的厚度，極其可觀。
「處長，處長，一點小意思……這是我們江州的一些風土人情的介紹材料，您帶回去給領導們看看，我們……」
他的話還沒說完。
那位處長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臉色大變，猛地向後退了一步。
「同志！請你自重！」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卻足以讓周圍所有路過的人，都清晰地聽見。
「我們是國家機關，不搞這一套！」
一瞬間。
整個走廊，仿佛安靜了一瞬。
所有路過的人，都投來了異樣的目光。
江州團隊所有人的臉，「唰」的一下，全都紅了，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那位副市長，舉著那個信封，僵在原地。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場面，尷尬到了極點。
處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掃視了一下其他人。
他將那份方案「啪」地一聲合上。
「說實話，我看了一下你們的材料。」
「你們江州，和前面幾個申報的城市，差距太大了。」
「建議你們，別抱太大希望。」
說完這句話，他不再理會這群人，轉身就走向了電梯。
只留下江州代表團一行人。
還有他們腳邊那個巨大的沙盤模型箱子。
就那麼被晾在人來人往的發改委大樓走廊里。
像一群不合時宜的小丑。
返回賓館的路上。
車廂里，一片死寂。
每個人都垂著頭，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那種巨大的羞辱感，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終於，有人忍不住了，開始用極低的聲音抱怨起來。
「我就說嘛，這事兒根本就不靠譜。」
「跟京城滬城去爭，這不是自取其辱嗎？」
「現在好了，方案人家看都不看，人還丟到京城來了。」
「真是……唉！」
抱怨聲雖然壓抑，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矛頭，若有若無地，都指向了那個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年輕人。
回到賓館。
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癱在會議室的椅子上。
大家心裡都只有一個念頭。
打包行李，買最早的航班，趕緊離開這個丟人的地方。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李昂，開口了。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沮喪或者憤怒，平靜得有些可怕。
「原地待命。」
「誰也不准走。」
說完，他看也不看眾人錯愕的表情。
徑直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他從貼身的口袋裡，拿出了私人的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