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部臨時搭建的板房會議室里，燈火通明。
這裡沒有豪華的裝修，只有一張掉漆的長條桌，幾把吱呀作響的摺疊椅。
桌上，兩杯熱氣騰騰的白開水，旁邊是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技術資料。
李昂和鍾元年，就這麼相對而坐。
一個年輕的市長，一個白髮的泰斗。
這場註定要載入江州史冊的徹夜長談。
就在這簡陋到近乎寒酸的環境裡，開始了。
「說說材料吧。」
鍾元年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沒有問那些宏觀的戰略，而是直插心臟，從整個半導體產業最基礎的根基問起。
李昂點了點頭，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
「磷化銦、氮化鎵、碳化矽。」
他沒有絲毫的停頓，直接報出了三個名字。
「這三種化合物半導體材料，國內都有實驗室在做，但都沒得到真正的重視。」
「所有人都覺得，這是旁門左道，遠不如矽基晶片前景廣闊。」
鍾元年蒼老的眼皮動了動，沒有說話，示意他繼續。
「但他們沒看到，在高頻、高溫、高功率的應用場景下，這三種材料的物理性能，是矽望塵莫及的。」
「B計劃的第一步，不是要去追趕別人已經成熟的賽道。」
「而是要開闢一個全新的，我們能掌握主動權的戰場。」
李昂的聲音很平穩，就像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鍾元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滾燙的開水仿佛沒能給他帶來任何感覺。
他只是默默地聽著，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李昂話鋒一轉。
「再說說等離子物理。」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一塊白板前，拿起一支記號筆。
「國內現有的ICP刻蝕機，最大的問題是等離子體均勻性不夠，導致良品率上不去。」
「核心原因，在於反應腔的結構設計，沿用的是二十年前的老路子。」
他說著，筆尖在白板上飛快地移動。
幾條簡單的曲線，幾個關鍵的參數標註，一個全新的反應腔結構示意圖，躍然板上。
「增加一個亥姆霍茲線圈，改變射頻電源的耦合方式，再優化一下氣路噴淋頭的設計。」
「這樣，就能在腔體內形成一個更穩定、更均勻的磁約束場。」
「刻蝕的精度和速度，至少能提升百分之三十。」
李昂放下筆，轉過身。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鍾元年身邊，那個一直安靜站著的年輕秘書，此刻張大了嘴巴，滿臉的不可思議。
而不知何時，聽到動靜悄悄站在門口的錢總工和幾位核心專家，更是感覺自己的頭皮都在發麻。
因為李昂畫出的那個結構圖，那個改進方案……
恰好解決了鍾元年團隊在二十年前，一個懸而未決的技術難題！
那個難題，耗費了他們整整三年的心血，最後只能無奈放棄！
鍾元年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他撐著桌子，緩緩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到白板前。
他伸出乾枯的手，指尖顫抖地撫過那幾條看似簡單的曲線。
那不是圖紙。
那是一個困擾了他半生的心魔！
他猛地回頭，死死地盯著李昂。
「這個方案，你是怎麼想到的？」
李昂的回答，平靜得近乎冷酷。
「我沒想，它本該就是這樣。」
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鍾元年的心上。
他本該就是這樣……
是啊，他們當年為什麼就沒能再往前多走一步？
鍾元年沒有再問下去。
他知道，再問，就是自取其辱了。
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沉默了許久。
整個會議室里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當鍾元年再次抬起頭時，他看著李昂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如果說之前是審視和考量。
那麼現在，就是純粹的，面對未知領域的敬畏。
「光刻機呢？」
他沙啞地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核心的問題。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昂沒有直接回答。
他回到桌前，從那堆資料里，抽出了一份最厚的文件，翻開。
「我們不碰EUV。」
他開宗明義。
「那是一條用專利和時間堆砌起來的死路，我們現在闖不進去。」
他的手指，點在了文件的一行標題上。
「我們的路，在DUV上。」
「通過改進光源，將波長從193納米壓縮到更短。」
「通過升級雙工件台，將運動精度和同步誤差控制在納米級別。」
「再結合我之前說的，浸沒式光刻的液體折射率補償方案。」
「這條路走到極致，我們同樣可以實現14納米，甚至是7納米的製程！」
李昂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顆炸雷，在眾人耳邊轟然炸響。
他沒有談論任何虛無縹緲的理論。
他說的每一步，每一個技術節點，都給出了清晰、明確，甚至帶著詳細參數的實現路徑。
這已經不是一份計劃書了。
這更像是一份……親身經歷過這條技術路線後，寫下的回憶錄！
這種恐怖的洞察力，這種對未來的精準預判，已經徹底超出了在場所有人能夠理解的範疇。
凌晨四點。
東方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鍾元年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因為太過激動，他年邁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他看著李昂，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爆發出一種駭人的光亮。
震撼、激動、不可思議……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最終化為了一句帶著無盡感慨的嘆息。
「我研究了一輩子晶片……」
他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在你這份藍圖面前，我感覺自己……像個小學生！」
話音落下，滿室皆驚！
錢總工等人，更是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了。
然而，更讓他們目瞪口呆的還在後面。
鍾元年看著李昂，鄭重其事地說道。
「B計劃不是冒險！」
「它不是天方夜譚！」
「這是我們華夏晶片，唯一的活路！」
說完。
這位年近八旬，在華夏科技界受人跪拜的泰斗級人物。
竟對著比他孫子還要年輕的李昂，挺直了腰板，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市長！」
「請允許我，加入你的隊伍！」
「我願以學生之名，為您執鞭！」
這一躬，讓天地失色。
「鍾老！使不得！」
李昂一個箭步衝上前，連忙將他扶住。
他的內心，同樣激盪不已，一股熱流從胸口直衝天靈蓋。
他知道。
從這一刻起，B計劃最艱難的第一步，最需要的那塊定海神針，穩了！
天亮後。
鍾元年沒有片刻休息，當即做出了決定。
接受李昂的邀請，正式出山，擔任江州強芯計劃技術總顧問！
消息一經傳出，整個指揮部都沸騰了！
之前那些聯名上書，認為B計劃是天方夜譚的技術專家組，頃刻間集體失聲。
所有的質疑，所有的非議，在這位泰斗泰山壓頂般的權威面前，被瞬間壓得煙消雲散！
上午十點。
江州市政府緊急召開新聞發布會。
當李昂和白髮蒼蒼的鐘元年並肩出現在發布會現場時。
所有媒體的閃光燈，都瘋狂地亮了起來。
鍾元年的加盟，像一劑最猛的強心針，不僅徹底穩定了江州內部的人心，更讓一直密切關注此事的省里，乃至國家相關部委，都大大減輕了疑慮。
一個高瞻遠矚，手握未來藍圖的戰略家。
一個經驗豐富，窮盡一生心血的技術泰斗。
從這一刻起，兩人結成了最堅實的盟友。
然而。
就在江州內部的質疑聲剛剛平息，所有人都以為即將迎來曙光的時候。
第二天下午。
一份來自大洋彼岸的文件，通過加密渠道，被緊急送到了李昂的辦公桌上。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但那一行字，卻讓剛剛穩定的局勢，瞬間墜入冰窟。
真正的絞殺，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