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只有李昂和他的秘書兩個人。
那份來自大洋彼岸的文件，就靜靜地躺在紅木辦公桌上。
牛皮紙的封套，沒有任何多餘的標識，只有一個鮮紅的「特急」印章，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秘書的手心在冒汗。
他親手拆開的封條，只是瞥了一眼裡面的內容，就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腦門。
李昂的反應卻很平靜。
他只是拿起那幾頁紙，逐字逐句地看著。
他的手指很穩，連一絲輕微的顫抖都沒有。
文件內容並不複雜，甚至可以說簡單粗暴。
一份情報撮要。
由華夏駐美大使館商務處連夜發回的緊急情報。
核心內容是，英特爾公司，聯合了其他幾家半導體巨頭。
通過國會山最強大的院外遊說團體，向美利堅商務部提交了一份緊急議案。
議案的內容極其惡毒。
它沒有談論技術細節，而是將矛頭直指李昂，直指江州的「B計劃」。
議案稱，江州正在進行的，是一場「動用國家行政力量。
破壞全球半導體市場公平規則的不正當競爭行為」。
要求，對其進行最嚴厲的、最全面的制裁。
李昂看到了文件的最後一頁。
那上面附帶了一份清單。
清單的標題是——建議列入「實體清單」的華夏企業及研究機構名錄。
滬城微電子。
濱城化學物理研究所。
……
B計劃里，第一批需要收購和注資的七家公司，兩個研究所，赫然在列，一個不差。
李昂放下文件，抬起頭，看向窗外。
秘書緊張地看著他，大氣都不敢出。
「市長，這……」
「消息準確嗎？」李昂打斷了他，聲音聽不出情緒。
「大使館的評估是，A+級，極大概率通過。」秘書的聲音發乾。
「他們動作倒是挺快。」
李昂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踱了幾步。
他看起來像是在思考，又像是什麼都沒在想。
三天後。
一則來自美利堅商務部的官方公告，通過國際新聞專線，傳遍了全世界。
公告以驚人的速度，全票通過了那份議案。
正式宣布。
將清單上列出的所有華夏公司、大學、研究所，全部列入出口管制的「實體清單」。
即刻生效。
制裁的範圍之廣，速度之快，力度之大，前所未有。
任何公司，想要向清單上的實體，出口任何含有美利含技術的設備、軟體、零部件和材料。
都必須經過商務部的特批。
而誰都知道，這種特批，永遠不會到來。
這個消息，如同一顆無聲的核彈，在華夏科技界，轟然引爆。
……
指揮部會議室。
剛剛因為鍾元年加盟而振奮起來的氣氛，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壓抑。
B計劃所依賴的那些潛力公司，在這一刻，被徹底釜底抽薪。
「完了。」
一位負責軟體的技術專家，面如死灰地看著自己的筆記本電腦。
「EDA軟體，剛剛被斷供了。」
「所有正版授權，全部被遠程吊銷，軟體已經打不開了。」
EDA，電子設計自動化。
是所有晶片設計的根基，是晶片產業的「畫筆」和「圖紙」。
沒有了它，設計晶片就如同讓一位建築師，扔掉圖紙和電腦，用手去蓋摩天大樓。
「我們的光刻膠反應釜，核心的控制器，用的是德州儀器的晶片，現在後續訂單，全部被砍了！」
「實驗室那台最關鍵的等離子刻蝕機，射頻電源是MKS公司的，現在他們的工程師已經拒絕提供任何技術支持和備件了！」
一個又一個壞消息，從各個技術小組傳來。
就像一盆盆冰水，澆在每個人的頭上。
剛剛燃起的那點星火，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徹底澆滅。
這不是技術封鎖。
這是全面的絞殺。
對方根本不給你任何發展的機會和時間。
他們要讓你連一張圖紙都畫不出來，連一台機器都打不開！
鍾元年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蒼老的身體，氣得不住發抖。
他那雙看過無數風浪的眼睛裡，此刻布滿了血絲。
他死死地盯著桌上那份列印出來的實體清單。
「砰！」
老人家猛地一拳，狠狠砸在了桌子上。
實木的會議桌，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無恥！」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雷霆之怒。
「這是科技史上，最黑暗的一天！」
會議室里，無人應聲。
所有人都低著頭，許多年輕的工程師，甚至已經紅了眼眶。
那種感覺，是絕望。
一種你拼盡全力，卻連對手的衣角都碰不到的無力感。
江州市政府內部，也出現了恐慌的情緒。
有幾位副市長，私下裡已經在說，這是滅頂之災，B-計劃已經事實性破產了。
現在必須立刻止損，否則整個江州都要被拖進深淵。
李昂辦公室的電話，幾乎被打爆了。
從省里相關部門，到各個已經簽訂了合作協議的單位。
所有人都在詢問對策。
言語之中，充滿了悲觀、動搖，甚至是退意。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錢總工走了進來，他的臉色很難看。
「李市長。」
「技術委員會那邊……人心散了。」
「好幾個外聘的專家，已經訂了機票，準備走了。」
「他們說，這不是我們能參與的戰爭。」
李昂背對著他，看著窗外的工地。
他沒有回頭，只是問了一句。
「老錢，你呢？」
錢總工沉默了很久。
「我……我聽您的。」
「但是我也不知道，這條路，還能怎麼走下去。」
李昂轉過身來。
「召集所有人，開會。」
……
半小時後，指揮部最大的會議室，坐滿了人。
一張張臉上，寫滿了絕望、迷茫和疲憊。
李昂最後一個人走進會議室。
他走到主位上，環視了一圈。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幾分輕蔑的笑。
「各位，害怕什麼？」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敵人越是這樣歇斯底里，越是這樣不擇手段。」
「恰恰說明，我們走的路，是對的！」
「說明我們B計劃里的每一個字，都打在了他們的痛處！」
會議室里一片安靜，所有人都愣愣地看著他。
不明白他為什麼還能笑得出來。
李昂拿起桌上的那份實體清單，高高舉起。
「他們以為，給我們送來了一份絞索？」
「不！」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振奮人心的力量。
「他們是給我們劃出了重點！」
「是給我們送來了一份功勳榜！」
「這份清單，就是我們國產化替代的衝鋒號！」
「上面有的每一個名字，每一個設備，每一個軟體！」
「我們，全都要自己親手造出來！」
這番話，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豪情與霸氣。
它無法解決任何實際的困難，無法讓被鎖死的軟體重新運行，也無法讓被斷供的設備憑空出現。
但它就像一針最猛烈的強心劑。
狠狠地扎進了在場每一個幾近崩潰的人心裡。
即將潰散的人心，被他用幾句話，硬生生地重新凝聚了起來！
李昂很清楚。
從美利堅商務部那份公告發布的一刻起。
他的敵人，就已經不再是某個公司，某個商業對手。
而是以一個超級大國為後盾的，整個科技霸權體系。
對抗的烈度，已經提升到了另一個維度。
會議結束。
李昂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了門。
他拿起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沒有打給省里，也沒有打給京城。
而是撥通了江州大學校長的手機。
電話接通。
李昂只說了一句話，不容置疑。
「孫校長，我要你校所有理工科學院的院長、教授、學科帶頭人。」
「兩小時後，到我的辦公室開會。」
「一個，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