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政府會議室。
氣氛有些凝重。
接到通知的一個多小時裡，江州大學所有理工科學院的院長、教授、學科帶頭人，幾乎是傾巢而出。
他們被一輛專車從學校直接拉到了這裡。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只知道電話里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李市長這是要幹什麼？」
物理學院的老院長，壓低了聲音，問身邊的化學學院院長。
「不知道啊，這麼大的陣仗，幾十年沒見過了。」
「不會是學校要出什麼事了吧？」
眾人心裡七上八下，交頭接耳，各種猜測在會議室里瀰漫。
他們都是搞學術的，對這種突如其來的官方召見，本能地感到一絲不安。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李昂走了進來。
他身後沒有跟任何人。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市長身上。
李昂沒有走到主位，而是直接站到了會議室前方的大屏幕旁。
他沒有一句開場白，也沒有任何客套。
只是拿起遙控器，按了一下。
「唰！」
大屏幕亮起。
那份觸目驚心的「實體清單」，被直接投射在所有人的面前。
每一個被制裁的公司名字，每一個被禁運的設備型號，每一個被斷供的軟體名稱。
都像刀子一樣，刻在屏幕上。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在座的都是各自領域的專家，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份清單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華夏半導體產業的脖子上，被套上了一根正在收緊的絞索。
「各位都是專家，這份東西的分量，我就不多解釋了。」
李昂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股巨大的穿透力。
「我今天請大家來，只為一件事。」
他環視全場，目光從每一位白髮蒼蒼的教授臉上掃過。
「我宣布，從即刻起，以江州大學為核心，聯合全省所有高校、職業技術學院的相關力量。」
「成立『國產化設備聯合攻關實驗室』！」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
滿座皆驚。
搞實驗室？
在這種時候？拿什麼搞？設備、軟體、材料全都被人卡死了！
這不是開玩笑嗎？
一位頭髮花白的院士忍不住站了起來，語氣帶著幾分急切。
「李市長，您的決心我們敬佩！」
「但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別說光刻機這種尖端設備，就是一台稍微精密點的泵，一個特種閥門，我們都得從國外進口！」
「現在路都斷了，我們怎麼……」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絕望的情緒，再次開始蔓延。
李昂沒有反駁，他只是靜靜地聽著。
等那位院士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你說得對。」
「路，是斷了。」
「所以，我們不走了。」
李昂拿起一支雷射筆，在屏幕上那份清單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我們自己，開一條路！」
「國外不賣給我們，我們就自己造！」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信念。
「用算盤，也要給我算出光刻機來！」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安靜。
所有人都被他這句話里蘊含的瘋狂與決絕，震得腦子一片空白。
用算盤算出光刻機？
這是何等的豪情，又是何等的……不切實際？
李昂沒有給他們太多思考的時間。
「我知道大家在擔心什麼。」
「錢，人，政策。」
「今天，我給大家一個交待。」
他伸出一根手指。
「錢。市政府即刻成立專項攻關基金，第一筆啟動資金，十個億！」
「轟！」
人群中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
十個億！
這對於常年經費緊張的各個學院來說，簡直是個天文數字。
但李昂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他們心臟都快要跳了出來。
「這只是開始。」
「這個基金，上不封頂！」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人。凡是參與這個項目的科研人員、工程師、技術員，無論編制內外，在原有待遇基礎上，薪資翻倍！」
「所有攻關成功的技術成果，一旦實現商業轉化，個人或團隊，永久享受百分之五十的純利分紅！」
會議室里，徹底炸開了鍋！
待遇翻倍！
成果轉化個人占大頭！
這兩條，任何一條都足以讓整個華夏科研圈為之瘋狂！
這是打破了現有體制，前所未有的激勵政策！
無數科研人員一輩子最大的痛點，就是成果屬於國家，個人獲益寥寥。
而李昂，直接把最大的蛋糕，切給了他們！
之前還滿臉愁容的教授們，此刻一個個呼吸急促，眼睛裡開始冒光。
「最後，是政策。」
李昂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
「這個實驗室，我親自掛帥。人、財、物，一路綠燈，不受任何部門掣肘！」
「我要你們做的，只有一件事。」
「放下所有的顧慮，甩開膀子，給我干！」
他停頓了一下，走到大屏幕前，切換了另一張幻燈片。
屏幕上出現的，是一個密密麻麻，如同蛛網般複雜的樹狀圖。
最頂端寫著——193納米浸沒式光刻機。
下面，分解出了物鏡系統、光源系統、工件台系統……
每一個系統，又被分解成上百個模塊。
每一個模塊，又被分解成上千個零件。
每一個零件，又被標註出了核心的技術參數、材料要求、工藝難點。
「這是我根據現有資料，做的初步分解，很不完善，需要各位來補充。」
「我們的敵人，把一座大山擺在了我們面前。」
「那我們就把這座山，給他分解成一萬塊，十萬塊，一百萬塊可以搬動的石頭！」
「從今天起，這份技術分解圖，將以『懸賞令』的形式，向全國發布！」
「無論是國營院所，還是民營企業！」
「無論是大學教授，還是民間高手！」
「任何人，任何單位，只要能攻克上面任何一個技術節點，哪怕只是一個特殊的螺絲，一種耐腐蝕的密封圈，一行關鍵的算法代碼！」
「並通過實驗室的驗證！」
「懸賞令上的獎金，立刻兌現！後續的研發支持，無限量供應！」
李昂的話，讓在場的所有學者，頭皮發麻！
他們終於明白了李昂想做什麼。
他要做的，不是傳統的科研攻關。
他要打的，是一場前所未聞的，科技領域的「人民戰爭」！
這個計劃太瘋狂了！
它徹底打破了科研機構之間的壁壘，試圖用一種最野蠻、也最有效的方式。
將整個國家被壓抑、被埋沒的技術潛力，全部激發出來！
這個消息，如同一場十二級的地震，迅速傳遍了整個華夏。
輿論瞬間沸騰。
有知名的經濟學家在媒體上公開批評，說這是不尊重科學規律，是「大躍進」式的蠻幹，必然失敗。
有保守的官員認為，這是在拿江州的未來做一場豪賭，風險太大。
然而，這些質疑的聲音，很快就被另一種更洶湧的聲浪所淹沒。
在無數個工程師論壇，在各大高校的校園BBS。
在那些被「卡脖子」之痛刺傷了自尊心的科技人員群體裡。
李昂的「懸賞令」，像一管注入沸油的烈火。
「干他娘的！憋這口氣太久了！」
「我就是個搞工具機的，光刻機我不懂，但你要說車個納米級的軸承，我願意試試！」
「我們公司搞特種塗料的，申請了五年項目都沒批下來，資料我這就寄到江州去！」
「媽的，畢業論文不寫了！去江州擰螺絲！」
懸賞令發布的第二天。
聯合攻關實驗室那幾部剛剛裝好的電話，直接被打到爆！
一部電話，甚至因為熱量太高，直接燒壞了。
一位在遼省某工具機廠幹了一輩子，剛剛退休的老工人。
連夜坐了三十多個小時的硬座火車，把他手繪的一整套超精密靜壓軸承的圖紙，親手送到了實驗室門口。
一個在西部山區里名不見經傳的化工小廠。
直接用卡車拉來了半車他們耗盡家財，秘密研製了八年的高純度氟化氬氣體樣品。
無數個像他們一樣，在各自領域默默耕耘，卻始終得不到重視的技術人才。
因為這一張懸賞令，從天南海北，從五湖四海，潮水般地湧向了江州。
原本因為斷供而死氣沉沉的江州強芯基地，在一夜之間，重新燈火通明。
這裡不再是一個工地。
而是一個巨大的，充滿了各種奇怪口音、激動的爭論和瘋狂計算的超級實驗室。
鍾元年拄著拐杖，站在指揮部的高樓上，看著下方那片沸騰的土地。
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震撼。
「於無路處，走出一條路。」
「於絕境中，點燃一把火。」
老人喃喃自語，渾濁的眼中，泛起了淚光。
「這個年輕人……是真正的大手筆啊！」
半個月後。
聯合攻關實驗室的深夜例會上，一個負責項目梳理的年輕博士，猛地站了起來。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指著大屏幕上一個被標為最高難度的紅色節點。
「報告！」
「光刻機雙工件台核心技術，納米級精密定位與控制系統……」
「剛剛……有人揭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