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一股壓抑的、帶著電流的空氣，隨著那些腳步匆匆的局長們，瞬間湧入了整棟市委大樓的走廊。
剛剛還沉浸在晶片勝利喜悅中的工作人員們，看著自家領導那一張張鐵青的臉，都愣住了。
「老趙，這是怎麼了？慶功會不開了？」
衛生委主任趙康沒理會老熟人的詢問，一邊快步走，一邊對著手機嘶吼。
「所有休假人員，全部召回！半小時內到崗！」
「對！所有人！」
交通局長更是一路小跑，領帶都跑歪了。
「封鎖？現在還沒到那一步！但所有預案，給我提到最高等級！」
公安局的負責人直接對著對講機下令。
「一組二組，立刻去機場！配合疾控中心！快！」
戰爭，開始了。
沒有硝煙，沒有炮火。
但那種無形的肅殺之氣，比任何真刀真槍的戰場，都更加令人心悸。
應急指揮中心，在會議結束後的十分鐘內，就進入了滿負荷運轉狀態。
巨大的電子屏幕上，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刷新。
電話鈴聲，鍵盤敲擊聲，急促的指令聲，匯成了一首令人頭皮發麻的交響樂。
李昂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
他就站在指揮中心的最中央，像一根定海神神針。
他不說話，只是看著。
他的沉默，比任何催促都更有力量。
「報告！」
一名疾控中心的工作人員，拿著一份文件，臉色蒼白地跑了過來。
「市長！初步的流調追蹤結果出來了！」
李昂接過文件。
「說。」
「三個航班，一千二百三十七人，其中有三百一十二人，在落地後二十四小時內，已經通過高鐵、長途客車等方式，離開了江州！」
「還有……還有八十九人，填寫的個人信息有誤，電話是空號，地址是假的！我們……我們找不到人！」
這個消息，像一顆炸彈，在指揮中心裡炸開。
所有人的心，都往下一沉。
一個巨大的，致命的缺口，出現了。
這八十九個「隱形人」，就像八十九顆不知道何時會引爆的病毒炸彈，散落在了城市的某個角落。
更可怕的是那三百多個離開江州的人，他們會將風險，擴散到全國！
趙康的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快步走到李昂身邊，聲音都在發顫。
「市長，這……這麻煩大了！」
「控制不住了！源頭已經擴散出去了！」
李昂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將那份報告，放在了桌上。
「找不到的，繼續找。」
「利用公安系統的天網，利用大數據比對，就算把整個江州翻一遍，也要把人給我挖出來。」
「離開江州的，立刻將名單通報給沿途省市，請求協查。」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
但這份平靜，卻讓剛剛有些騷亂的指揮中心，重新安定了下來。
就在這時，另一名負責輿情監控的幹部，也緊張地跑了過來。
「市長，網絡上……開始出現一些傳言了。」
他將一個平板電腦遞給李昂。
屏幕上，是江州本地的好幾個論壇和社交群。
「聽說了嗎？最近好像有種新流感，特別厲害。」
「我二姨的鄰居就在機場工作，說昨天來了好幾個發燒的，都給拉走了。」
「真的假的？我得趕緊去買點口罩和板藍根。」
恐慌，像病毒一樣，已經開始在看不見的網絡世界裡，悄悄蔓延。
一些藥店門口，已經出現了排隊搶購的零星人群。
「市長，我們是不是該發個正式通告了？」宣傳部的負責人請示道。
「不能發！」
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突然響起。
眾人回頭，看到分管經濟的劉副市長，正皺著眉頭走過來。
「李市長，現在反應是不是有點過度了？」
「晶片基地剛剛通線，正是我們江州吸引投資，大展拳腳的時候。」
「現在這麼一搞，全城風聲鶴唳，人心惶惶，外面的資本還敢進來嗎？我們剛剛起來的勢頭，可能一下子就被打回去了！」
劉副市長的話，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幹部的想法。
為了一個「不明原因」的肺炎，就把整個城市搞得天翻地覆，值得嗎？
萬一只是虛驚一場呢？
這個責任誰來負？
「劉市長！」
衛生委主任趙康眼睛都紅了。
「現在不是考慮經濟的時候！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病毒的傳播速度，是指數級的！只要錯過最初的黃金二十四小時，後面就算我們付出一百倍的努力，都補不回來了！」
「到時候，別說經濟，整個江州都可能變成一座死城！」
「老趙，你別危言聳聽！」劉副市長也急了，「什麼死城？有那麼誇張嗎？」
兩人眼看就要在指揮中心裡吵起來。
所有人都看向了李昂，等待他的決斷。
就在這時，秘書拿著一部紅色的加密電話，快步走到李昂身邊。
「市長，省委朱書記的電話。」
整個指揮中心，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昂接過電話，走到一個安靜的角落。
「書記，我是李昂。」
「嗯。」電話那頭，傳來朱文書記沉穩的聲音。「江州的情況，我聽說了。」
「不要慌，天塌不下來。」
「中央的精神是，要科學防治，精準施策。既要保障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也要盡力維持正常的社會經濟秩序。」
「這個度，你要把握好。」
「我相信你的能力。」
電話掛斷了。
朱文書記的話，四平八穩，滴水不漏。
但李昂聽懂了。
省里的態度很明確：支持你，但不會給你下死命令。
成了，是你的功勞。
搞砸了，引發了社會動盪，或者造成了巨大經濟損失，這個責任，也得你一個人扛。
壓力，全部給到了他一個人身上。
李昂走回指揮中心。
所有人都看著他。
剛才的爭吵，因為這通電話，已經停了下來。
劉副市長看著李昂，眼神裡帶著一絲期待。
他希望李昂能「領會」上級精神，把調子降下來。
李昂掃視全場，緩緩開口。
「宣傳部。」
「到！」
「立刻擬稿，發布全市通告。」
「通告內容，只陳述事實，提醒市民注意個人防護，勤洗手，戴口罩，避免去人群密集場所。不要使用任何會引發恐慌的詞彙。」
「是！」宣傳部長鬆了口氣，這個命令，很穩妥。
「趙康同志。」
「到！」趙康的心提了起來。
「我需要一份最壞情況下的推演報告。」
李昂走到電子地圖前，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城區。
「我要知道，以目前我們掌握的情況，在不採取任何強制措施的情況下，七十二小時後，江州會有多少感染者？」
「一周後，這個數字會是多少？」
「一個月後呢？」
「我需要最科學，最精準的數據模型！」
趙康的臉色，又白了一分。
他知道，市長在為那個最壞的，也是他最不敢想的決策，做最後的準備了。
「保證完成任務！」
夜，越來越深。
指揮中心裡，燈火通明，氣氛壓抑得像要凝固。
一個個壞消息，還在不斷傳來。
「報告！第一醫院發現一例不明原因肺炎重症患者！患者近期沒有出過國，也沒有接觸過入境人員！」
這個消息，讓趙康的身體晃了一下，幾乎癱倒在地。
社區傳播！
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這意味著，病毒的傳播鏈，已經超出了他們監控的範圍，在城市的內部，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凌晨三點。
李昂獨自一人坐在辦公室里。
他的面前，擺著那張被他畫滿了各種標記的江州地圖。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秘書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還帶著溫度的文件，走了進來。
文件的封面上，蓋著兩個紅色的，刺眼的大字。
「最高絕密」。
「市長，疾控中心的數據模型……出來了。」
李昂接了過來。
他翻開了第一頁。
上面沒有複雜的圖表，只有一行簡短的，用黑體字加粗的結論。
看著這行字，李昂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一直古井無波的瞳孔驟然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