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歲月如同一把無情的刻刀，在每個人的生命里都留下了痕跡。
燕城，某核心部委的頂層會議室。
一場關於未來十年國家關鍵領域戰略布局的研討會，剛剛進入尾聲。
長條會議桌的兩側，坐著的都是跺一跺腳，就能讓某個行業領域抖三抖的大人物。
此刻，他們卻都習慣性地將注意力投向主位。
主位上的男人，看著不過四十出頭，但兩鬢的華發，卻已如霜雪般刺眼。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平靜地合上了手中的文件。
「基礎科學領域的投入，比例再上浮五個百分點。」
「相關配套的教育改革方案，下周三之前，我要看到第一版草案。」
他的聲音不高，不急不緩，卻有一種讓所有人無法反駁的決斷力。
「就這兩點，散會。」
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眾人陸續起身，恭敬地目送著那個身影率先離開。
李昂走在安靜的走廊上。
沿途遇到的所有工作人員，都會下意識地停下腳步，躬身致意。
「領導好。」
他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應，腳步卻沒有任何停頓。
他的思緒，早已飛到了別處。
回到那間熟悉的，甚至可以說是簡樸的辦公室。
李昂沒有坐下，而是徑直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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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這座國家的權力中樞，車水馬龍，繁華鼎盛。
十年了。
當年在日內瓦的那場交鋒，如今看來，不過是一場序幕。
真正的戰場，從來都不是在談判桌上。
他親手草擬的「新綠色產業鏈標準」，在最初的幾年，遭遇了西方世界堪稱瘋狂的圍追堵截。
那是一場沒有硝煙，卻比任何戰場都更加殘酷的戰爭。
博弈，妥協，拉攏，分化……
最終，華夏憑藉著無可比擬的產業優勢和市場體量，硬生生將這套標準，推成了半個世界的通行準則。
規則制定權。
這五個字背後，是無數個不眠不休的夜晚，是數不清的利益交換與政治角力。
贏下來了，也就徹底打破了西方數百年來的話語權壟斷。
而另一條戰線，在國內。
他當年力排眾議，強行推動的「數字鄉村」戰略，如今也已遍地開花。
辦公桌上，一份最新的統計報告靜靜地躺在那裡。
報告顯示，最後個貧困縣，於上個季度，全部正式脫貧摘帽。
困擾了這片土地數千年的問題，在他這一代人的手中，成為了歷史。
李昂的腦海中，浮現出無數張淳樸的臉。
有西南大山里，對著無人機鏡頭，羞澀地推銷著自家臘肉的老農。
也有西北戈壁上，通過電商直播，將一枚枚灘羊蛋賣到全國各地的年輕姑娘。
青石縣的茶葉，早已成為國宴特供。
江州的「智造」，也成了無數城市學習的模板。
這一切，都讓他感到了一種發自內心的欣慰。
但伴隨而來的，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他抬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
這十年來，他幾乎沒有在凌晨兩點前睡過覺。
每天的工作時長，超過十六個小時，全年無休。
有人在私下裡給他起了個外號，叫「拼命三郎」。
更多的人，則是在背後議論，這位最年輕高官，是不是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機器。
他的秘書，已經換到了第五任。
前四任，不是身體扛不住，就是精神壓力太大，最終都主動申請調離了崗位。
現在的秘書小李，是個剛從中央辦公廳選調過來的年輕人。
業務能力極強，但跟著李昂幹了三個月，體重已經掉了十五斤。
李昂自己也清楚，自己的工作強度，確實有些異於常人。
但他停不下來。
他坐回到辦公椅上，拉開了最下方那個帶鎖的抽屜。
從裡面，取出了一個封面已經有些磨損的陳舊筆記本。
這不是工作筆記。
上面記錄的，全是他這些年來的所思所想。
有對未來國際局勢的推演，有對國內社會深層矛盾的剖析。
也有他在基層調研時，偶然聽到的某句讓他深受觸動的大實話。
他翻開其中一頁，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著：
「治大國，當知百姓苦。」
「權為民所用，亦當受民所督。」
他看著這行字，久久無言。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進。」
第五任秘書，抱著一個半人高的紙箱，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他的動作很輕，生怕打擾到首長的思路。
他知道，首長獨處的時候，就是在進行最高強度的思考，那是絕對不能被打斷的。
但今天這個東西，他不敢不送。
「領導……」
秘書的聲音有些猶豫。
李昂的注意力從筆記本上移開，抬起頭。
沒有詢問，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小李被那道平靜的目光看得心裡一突，趕緊低頭匯報。
「領導，這是……這是從江州那邊托人送過來的。」
「說是整理您以前住過的舊居時，發現的一些遺留物品。」
「我看箱子封存了很久，就……就給您拿上來了。」
小李將那個積滿了灰塵，甚至邊角都有些破損的紙箱，輕輕地放在了辦公室的地毯上。
然後，便躬著身子，大氣也不敢出。
江州。
舊居。
這兩個詞，像兩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李昂記憶的閘門。
他終於將全部的注意力，從那些關乎國家未來的宏大敘事中抽離出來。
落在了眼前這個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敗的紙箱上。
箱子外面用早已發黃的膠帶封著，上面似乎還有一行字，但因為年代久遠，已經模糊不清。
那裡面，會是什麼？
是大學時的舊課本？
還是當年在青石縣啃著乾糧，寫下的第一份扶貧規劃？
亦或是……別的什麼東西？
李昂沒有說話。
小李也沒有動。
整個辦公室，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遠處傳來的，細微的風聲。
許久。
李昂才緩緩開口。
「放那吧。」
「你出去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