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厚重的辦公室門。
門合上的那一刻，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李昂，和那個靜靜躺在地上的紙箱。
一個來自過去的，不速之客。
李昂站在窗前，沒有回頭，也沒有動。
他只是透過巨大的玻璃，看著下面那片象徵著國家權力的建築群。
看了很久。
久到夕陽的餘暉，已經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才緩緩轉過身，走到了那個紙箱面前。
他蹲了下來。
手指觸碰到箱子表面那層厚厚的灰塵。
一種粗糙的，帶著時間顆粒感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他沒有立刻打開。
而是繞著箱子，看了一圈。
封口的膠帶已經完全發黃、脆化。
上面用黑色記號筆寫的一行字，也早已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認出「江州」兩個字。
李昂的動作很慢，甚至有些笨拙。
他用指甲，一點一點地，將那早已失去粘性的膠帶摳開。
「刺啦——」
一聲輕響。
在這過分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一個塵封了十多年的小世界，就此洞開。
箱子裡面，沒有什麼珍貴的東西。
最上面，是幾本專業書。
書頁已經泛黃，上面還有當年用紅筆畫下的重點和批註。
李昂隨手拿起一本。
《宏觀經濟調控與地方治理實踐》。
他甚至還記得，這本書是當年為了寫那份畢業論文，特意從圖書館借出來，後來忘了還，乾脆就買了下來。
書的下面，是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服。
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
一條牛仔褲。
還有一件江州大學的校服外套。
李昂拿起那件校服。
胸口的位置，還印著「江州大學」四個字。
他比劃了一下。
這件衣服，穿在現在的他身上，恐怕連扣子都扣不上了。
可當年，那個穿著這件衣服的青年，卻總覺得整個世界都在自己的腳下。
他將衣服放下，繼續往箱子深處翻找。
一個相框。
小小的，很普通的那種。
照片上，是一個青澀的，還帶著幾分稚氣的年輕人。
他站在一座石碑前，笑得燦爛。
石碑上，刻著「江州大學」四個大字。
照片裡的那個人，就是二十二歲的李昂。
李昂的手指，輕輕地撫過照片上那張年輕的臉。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他有多久，沒有那樣笑過了？
十年？
還是更久？
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將相框小心翼翼地放到一邊，箱子裡，幾乎已經空了。
只剩下角落裡，靜靜地躺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李昂伸手，將它拿了出來。
那是一部手機。
一部款式極其老舊的智慧型手機。
屏幕上布滿了細密的劃痕，後蓋的邊角甚至還有磕碰的痕跡。
在如今這個時代，這東西就是一堆電子垃圾。
可李昂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間，整個人的身體，都像是被定住了。
就是它。
他絕不會認錯。
當年，在江州大學那個小小的四人間宿舍里。
他就是用這部手機，對著屏幕，第一次說出了那句改變了他一生的台詞。
「同志們，今天我們來視察一下食堂的衛生情況。」
那個荒唐的開始。
命運的奇點。
他兩世為人，所有故事的真正起點。
手機早已沒電關機，屏幕一片漆黑。
就像一段被徹底封存的歲月。
李昂用拇指的指腹，在那冰冷的，滿是劃痕的屏幕上，來回摩挲。
他的嘴角，竟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了一絲弧度。
那不是他如今身居高位時，那種禮節性的，或是帶著深意的微笑。
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純粹的，帶著幾分自嘲和懷念的笑意。
從江州大學的食堂，到日內瓦的國際談判桌。
從一份荒唐的畢業論文，到一份份關乎國計民生的頂層設計文件。
這條路，他走了十年。
走得太快，太遠。
快到他自己，都快要忘了最初出發時的樣子。
那個住在靈魂深處的，二十二歲的青年，似乎在這一刻，被重新喚醒了。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敲響。
李昂的思緒被拉回現實。
他臉上的那一絲笑意迅速收斂，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與威嚴。
他將那部舊手機，輕輕地放在了辦公桌上，就在那份最新的國家戰略規劃報告旁邊。
一個代表著過去。
一個代表著未來。
兩者並排放在一起，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和諧。
「進。」
秘書推門走了進來。
他的腳步很輕，臉上帶著一種恭敬，和一絲掩飾不住的喜悅。
他的手裡，捧著一份製作精美的，燙金的邀請函。
「領導。」
走到辦公桌前，將邀請函雙手遞上。
「剛剛收到的，江州大學校方，派專人送過來的。」
李昂的動作頓了一下。
江州大學？
他接過那份沉甸甸的邀請函。
打開。
燙金的字體，映入眼帘。
是一封江州大學百年校慶的邀請函。
信上的措辭極為懇切，甚至帶著幾分仰望。
現任的江大校長在信中寫道，母校百年，與有榮焉。
懇請他這位「江州大學有史以來最傑出的校友」，能夠在百年慶典之際，榮歸母校。
為全校的師生，為那些將他視為偶像和目標的學弟學妹們，做一場講座。
李昂默默地讀完了信。
他將邀請函輕輕放在桌上。
目光，不自覺地，又落在了旁邊那部滿是劃痕的舊手機上。
一個，是故事開始的地方。
一個，是故事開始的那個道具。
現在，它們以這樣一種奇妙的方式，在十年後的今天，同時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像是一個輪迴。
也像是一種召喚。
王超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他不知道首長在想什麼。
他只知道，這些年來，首長推掉了無數類似的邀請。
無論是國內頂尖的學府，還是國際知名的論壇。
首長似乎，對這種拋頭露面的事情，沒有任何興趣。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了長久的安靜。
許久。
李昂抬起手，拿起了辦公桌上那部紅色的內部電話。
他的聲音，平靜而清晰。
「幫我接江州大學校長辦公室。」
只聽見李昂繼續說道。
「告訴他們。」
「我接受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