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秀琴在嫂嫂弟妹的招呼下,去了小舅家搓麻將,今晚是不打算回了。
趙楠甩了甩車鑰匙,沖王曉亮和魏子衿一揚下巴:「帥哥美女,送完長輩,咱們找個酒吧坐坐?我請。」
王曉亮直接拉開車門,「算了吧,都開著車呢。」
趙楠撇撇嘴,沒再多說,自己鑽進車裡。一腳油門,紅色的高爾夫「嗡」地一聲就竄了出去,很快匯入車流。
王曉亮發動車子,載著魏子衿,不緊不慢地往家開。
進了小區,進出的車輛不多,路兩邊空出了不少停車位。
王曉亮把車開到幾個連續的空位前,停下。
「我練練倒車。」
魏子衿一下子來了精神,甚至探過頭來,饒有興致地盯著後視鏡,活像個駕校教練。
「往右打死……快,回輪迴輪……看左邊!左邊要壓線了!」
她當初學車時可是非常用功,特害怕考試不過,讓王曉亮笑話,科二科三全是一把過,指揮起來頭頭是道,嗓音清脆。
王曉亮在她連珠炮似的指揮聲里,手忙腳亂,方向盤搓得跟打仗似的。
來來回回折騰了好幾趟,總算找到了一點感覺,這才歪歪扭扭地把車塞進了車位里。
他又不信邪地練了好幾次,感覺自己真的摸到了倒車的門道。
才熄火下車。
打開家門。
王克勤正陷在沙發里看電視,屏幕上炮火連天,是那部《亮劍》。
「回來了?」他看向兩人,露出了微笑。
「叔叔,我們回來了。」魏子衿乖巧地先應了一聲。
王曉亮一邊換鞋一邊問:「爸,你吃飯沒?」
「吃了,下了點餃子。」王克勤的視線仍然黏在電視上。
「你不是約了武叔嗎?」
「他臨時有事,改天了。」
王曉亮心裡門兒清,這不過是老頭子不想去的藉口。
魏子衿這幾天精神一直緊繃著,家裡主要的親戚總算都見完了,一股濃濃的疲倦感瞬間涌了上來。
「叔,曉亮,我有點困,先去睡會兒了。」
「去吧。」
客廳里,只剩下王曉亮和王克勤父子倆。
王曉亮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有點彆扭。
自從上了中學,他就很少和父親這樣單獨待著了。他煩透了父親那種居高臨下的說教,總覺得兩人之間隔著一層膜,捅不破,也繞不開。
雖然父親每天送他上學,接他放學,但他們很少說話。
他偷偷瞟了一眼父親的側臉。
兩鬢不知何時已經花白,脖子上堆起了幾道深刻的皺紋,常年挺得筆直的後背,竟然也看出了些許駝意。
他心裡有點酸楚。
忽然就冒出一個念頭,他想按照命書上的方法,試著聊點掏心窩子的話。
他清了清嗓子。
「爸,咱倆聊聊?」
王克勤終於把目光從電視上挪開,轉過來,盯著他看了足足好幾秒。
然後,他點點頭,拿起遙控器按了靜音。
「想聊什麼?說吧。」
他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看來男人啊,是得有了女人之後,才能長大。」
王曉亮沒接這茬,指了指光有畫面沒有聲音的電視:「爸,這《亮劍》,還有《潛伏》、《風箏》,你來來回回看了得有一百遍了吧?不膩嗎?」
這個問題他早就想問了,一直怕王克勤不高興。
「哪有那麼多遍。」王克勤把遙控器拿在手裡摩挲著,「就跟你們年輕人愛看爽劇一個道理,屬於我們那個年代的優秀爽劇太少了。」
「那什麼才是你們的爽劇?」
「更真一點的。有些事哪怕是編的,也得讓人覺得它有可能發生,不能胡來。」
「這種劇我也愛看,就是看一遍就夠了。」王曉亮覺得精品的影視劇大家都愛看。
「刷手機當然好,但太費眼睛。而且短視頻看多了,長的東西就看不進去了。我這是換換腦子,調整一下。」
王曉亮覺得時機差不多了,話鋒一轉:「爸,你跟我說,你跟小舅到底怎麼回事?你們以前關係不是挺好的嗎?」
王克勤靠進沙發里,身體放鬆下來,手裡的遙控器無意識地轉著圈。
「你小舅那個人,不地道。」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就今年夏天,他給我打了個電話,讓我找你武叔。說是他手下有幾個工頭,去勞動監察那邊告他了,想讓你武叔幫忙『協調』一下。」
「我問他具體什麼情況,他支支吾吾的,就一口咬定是那幾個工人無理取鬧,想訛他錢。」
「我當時信了,就給你武叔打了電話。」
王克勤說到這,停了一下。
「結果你武叔去了解了下情況,還專門給甲方那邊打了電話核實。甲方那邊說得清清楚楚,工程款早就結清了,就剩下百分之五的質保金沒給。」
「人家工人活都幹完了,他就為了那點質保金,押著幾十個農民工的工資不給。大夏天的,人家天天去他公司門口堵著要錢,像話嗎?」
「後來,勞動部門直接下了文書,責令他限期支付。」
王曉亮靜靜地聽著,這些事他聞所未聞。飯桌上那個意氣風發,高談闊論要帶著全家發財的小舅,形象瞬間在他腦子裡變得模糊、扭曲。
王克勤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冷笑。
「就因為這個,你小舅不高興了,十一家裡聚會,他跟家裡人說你武叔不夠朋友,這點小忙都不幫。」
「我就跟他說,『你有錢換那一百多萬的攬勝,就把人家工人的血汗錢給結了,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非要鬧到這一步?』」
「他當場就跟我翻了臉,你大舅罵了他一句,他起身就走了。」
王曉亮想,怪不得,大舅二舅都不問今天父親為什麼不去。
「後來你武叔跟我說,你小舅在他們那個圈子裡,名聲不好。剋扣工錢扣得太狠,吃相難看。很多包工頭跟他幹完一次,就再也不想接他的活了。一般情況下,為了以後還能合作,就算差了點錢,包工頭也會等著,畢竟以後還要合作,沒人會去撕破臉皮鬧大,除非是真不打算再跟他打交道了。」
王曉亮不由得想起了命書上的話,若察其信劣,急避如避刃矢。可這個人是家人,是他的小舅,媽媽的親弟弟,那又該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