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那你的意思,以後就不和他來往了?」
王克勤把遙控器放在茶几上,發出輕微的「嗑」的一聲。
「我能躲就躲吧。」他將臉再次轉向王曉亮,「我本來也沒想過沾他什麼光,不來往就不來往了,沒什麼。我都這把年紀了,就想安安生生的,少點糟心事。」
他頓了頓。
「但他畢竟是你親舅舅,是你媽的親弟弟。我可以跟他不來往,但你和子衿不能。該走動還是要走動,面子上過得去就行。不然,你媽夾在中間不好做人,心裡也難免不舒服。」
王曉亮點了點頭。
他懂了。成年人的世界,不是只有黑和白。父親選擇的是保持距離,一種消極的切割。而對自己,則要求維持最基本的親戚體面。
該有的客套還是必須要有的。
只要沒有錢摻和進來,客套就客套吧!
一想到錢,王曉亮又緊張了一下,想起了另一件事。
「爸,還有個事!」他覺得這事兒必須馬上說,「今天小舅說他接了個大工程,春節後就要開工,需要墊付一大筆錢,他要讓家裡人投錢呢!給高額的利息。」
話音剛落,王克勤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瞬間坐直了身體。
「不投!一分錢都不能投!」
他的聲音明顯高了,情緒也比較激動,只是魏子衿在睡覺,他意識到後,收住了。
「家裡就一百二十萬!那是給你買婚房交首付的,剩下的,是給你辦婚禮的錢!一分一厘都動不得!咱家沒閒錢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投資!」
王曉亮心裡懸著的一塊大石頭,「哐當」一聲落了地。他就怕父母被小舅那張嘴給說動了心。現在看來,父親心裡跟明鏡似的,比誰都清醒。
「爸,那你看著點我媽,我怎麼覺得她也和兩個舅媽一樣,興趣特別足。」
王克勤沒有直接回答他:「看來,買房要儘快了。」
王曉亮明白了,父親有著同樣的擔心。
話題結束,客廳里又安靜下來,被王克勤關閉的電視音量,此刻伴隨《亮劍》炮火畫面,好像又能聽見了。
王克勤似乎想起了什麼,嘆了口氣。
「曉亮,其實……你媽之前跟我念叨你的工作,說得並沒有錯。」
王曉亮有些意外,不知道父親怎麼突然又提起了這個。
「你的工作,我承認,我要是真豁出去這張老臉,確實可以去求你大伯,或者去找你武叔。他們隨便誰開個口,給你安排個清閒又體面的單位,其實也不難。」
「但是我開不了這個口。因為這個人情,我還不起。我拿什麼還?用錢嗎?那他們要是真收了錢,你的工作就等於埋了個雷,以後但凡有點風吹草動,你就是第一個被拎出來的。這叫把把柄送到人家手裡。」
「而且這情分更難還。今天他幫你,是情分。那明天,他或者他的家人朋友遇上事了,需要你或者我去做點為難的事,我們能說不嗎?要是違規違紀,又怎麼辦?你永遠不知道要用什麼去填這個窟窿。我不想你背著這麼個債,真遇到會特別為難。」
「再說了,我現在越來越覺得,年輕人剛出校門,就該去社會上摔打幾年。吃點虧,碰點壁,都是好事。對你自己,對你將來的家,都有好處。」
「不然你想想,從學校直接跳到一個比學校還安逸、還輕鬆的單位,人會變成什麼樣?永遠長不大,也永遠不知道知足。稍微有點不順心,就覺得是天大的委屈,因為你壓根沒見過真正的難處是什麼樣的。關鍵是不了解人心。」
「爸,我明白了。說實話,畢業前,我可能真盼著你說的這種機會。但現在,我覺得我該多闖闖。」
「而且,這段時間,我收穫特別大。我不是跟你提過我那個福城的同學嗎?他家裡條件特別好,但他一開始也想自己干,不想靠家裡。」
「哦?」王克勤明顯對這個話題更感興趣,「後來呢?自己闖出名堂了?」
「沒有,最後還是回家繼承家業了。」
「怎麼回事?」
「他爸查出來癌症,晚期。偌大一個家業,總得有人頂上。」
王克勤擺了擺手:「大過年的,不說這個,晦氣。」可他隨即又忍不住好奇,「你給我說說,他家到底怎麼個有錢法?你比我強,我活了這麼大,還沒見過真正的有錢人是什麼樣的。」
「你小舅開著百萬豪車,住著別墅,但我覺得他不算有錢人,就是一個暴發戶,而且有點土。」
怎麼個有錢法?
這個問題把王曉亮問住了。
該怎麼描述有錢人呢?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爸,這麼說吧,他爺爺,一口氣買下來三棟挨著的別墅。」
「三棟?」王克勤咂了咂嘴。
「對,三棟。這三棟別墅,建在一個山上,一棟比一棟高一些。」
王曉亮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名那個高低錯落的層次。
「他爺爺住最高、最靠後的那一棟。」
「他爸,住中間那棟。」
「他的婚房,在最前面那棟。」
王克勤靜靜地聽著,沒插話,似乎在琢磨這裡面的門道。
「他爺爺說,『我住在你爸後面,我就是你爸的靠山。你爸住在你後面,他就是你的靠山。我們家的人,一代要給一代當靠山,這樣才能站得穩,走得遠。』」
話音落下,王克勤整個人愣在那裡。
「這想法……真好。這肯定是有高人指點過的,一般人想不出這個道道。」
他說到這裡,話音卻突然斷了。
王曉亮看到,父親剛剛還亮著光的臉,一下子就暗了下去。
「爸,你怎麼了?」王曉亮心裡一緊。
王克勤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曉亮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然後,他聽到了父親無比低沉的聲音。
「想你爺爺奶奶了。」
「曉亮,你知道嗎?」
「那個給你同學當靠山的爺爺,他的背後,又是什麼?」
王曉亮本能的問了句:「什麼?」
隨後又覺得父親的這個問題有點怪。
誰會想劉新宇他爺爺的背後是什麼呢?
王克勤說了兩個字:「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