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屏上滿屏都是同一句話。
魏子衿開直播了。
在線人數往下掉。
三萬一。兩萬四。
洪國棟盯著那個數字,舌頭髮苦。
「家人們別急,咱們先把正事說完……」
沒人聽。
一萬八。
「她這是扛不住輿論壓力了!說明咱們快贏了!兄弟們,再加把勁——」
彈幕成了複讀機,全是「走了走了」「魏子衿那邊炸了」。
六千多。
他坐不住了:
「兄弟們,我上個廁所,馬上回來啊。」
話還沒落地人就彈了起來。關麥、把鏡頭移開,動作一氣呵成。
「手機!」他扭頭沖他老婆喊,嗓子劈了,「你手機呢?」
他老婆窩沙發上刷視頻,被嚇得手一抖:「你喊什麼呢——」
「給我!」
一把薅過去。
屏幕亮著的,正好是魏子衿的直播間。
洪國棟狠狠剜了他老婆一眼。
畫面里三個人。
魏子衿居中,淡妝,素衣,腰杆挺得筆直。左邊跟著個職業裝的女人,笑容端得四平八穩。右邊一個年輕男人,西裝板正,但臉上還有股沒褪乾淨的青澀勁兒。
洪國棟的視線死死釘在左上角。
四十七萬在線。
手一滑,手機差點掉地上。
他老婆湊過來瞄了一眼。沒敢吭聲。
魏子衿開口了。
「人差不多了。」
她讓開半步,正對鏡頭。
「我是自媒體人,魏子衿。」
左邊的女人跟上:「我是米莫傳媒法人,米珊珊。」
右邊的年輕男人聲音發緊:「我是……貴州久情酒廠法人,羅必勝。」
三個人一齊正對鏡頭。
彈幕飛速滾動——
「別擱這演戲。」
「給個解釋。」
「別來虛的,直接說。」
「賠不賠?一句話!」
魏子衿聲音不高,但很穩:
「我們今天,會把這件事說清楚,在這裡,我們三方,向所有在直播間購買久情酒的消費者……」
她停了一下。
「向喜愛我、信任我的粉絲,向關注這件事的每一個人。」
再停。
「道歉。」
三個人同時彎腰。九十度。一秒。兩秒。三秒。
沒起來。
四秒。五秒。
彈幕炸了。
「道歉有什麼用?」「賠錢!」「少煽情,別整這些虛的!」「是不是又來賣慘的?」
洪國棟嘴角翹了一下。
現在道歉是不是晚了?道歉頂個屁用。
魏子衿直起身。她根本沒看字幕。
「沒有第一時間回應,不是不在乎,也不是躲,更不想逃。」
她偏頭看了看身邊兩人。兩個人都微微點頭。
「是因為我們三方一直在籌款。」
彈幕的滾動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
「截至今天下午三點,全部款項已經到位,存入米莫傳媒對公帳戶。」
她又停了一拍。
「這是我們這段時間一直沒有發聲的原因。不是跑,不是裝死——是在湊錢。」
直播間安靜了兩秒。
「事情發生後,我們三方達成一致。」
三人同時開口。
聲音拔高,節奏齊整——
「我們將履行承諾——」
「假一賠十!」
四個字鑽進他的耳朵。
停下來了。
洪國棟手一松。
手機啪地拍在大腿上。
他老婆小聲嘀咕了一句:「完了,這下咱被打臉了。」
「閉上你的臭嘴。滾一邊去。」
他老婆縮了縮脖子。
洪國棟重新抓起手機。
彈幕已經變了風向。
「假一賠十???」「不是消法三倍嗎?她們賠十倍??」「真的假的」「這得多少錢啊」「我靠,這也太……」「我以為假一賠十隻是直播間的噱頭呢。」
畫面里,羅必勝接過話頭。他額頭冒汗,嗓子有點打顫:
「這次事件……第一責任人是我們酒廠,這點沒有任何異議。」
他咽了口唾沫。
「不是存心的。完全是一次生產事故。酒廠為了提高產量,推行機械化改造,罐裝環節出了重大問題,直接導致貨不對板。全是我方的失誤。」
他頓了頓。
「我向所有消費者說一聲——對不起。」
彈幕還在質疑:「說得好聽,酒到底是什麼酒?」「是不是勾兌的工業酒精?」
羅必勝像是看到了這條,馬上接了一句:「給各位發出去的酒,確實是純糧食酒,這一點我用人格擔保。問題出在年份上,標的是十年陳釀,實際灌的是三年的。年份有差異,但絕不是假酒。」
洪國棟腦子裡有根弦嗡了一下——酒廠老闆不姓羅。姓閆。閆什麼來著?
自己查過工商信息的。還打過他的電話。
但這念頭只閃了一瞬。
畫面切了。
魏子衿的聲音重新出來:「下面,我們連線第一位買家,現場演示退賠流程。所有購買過酒的朋友,請錄屏,或者把直播間退到後台,跟著操作。」
鏡頭往旁邊一帶。
一個女人出現在畫面側面——臭豆腐西施,曾海燕。她戴著耳麥,面前架著一台手機。
很快,屏幕分成兩半。左邊曾海燕,右邊連線畫面。
買家是個中年男人,聲音帶著濃重的方言口音:「那個,我買了一箱……」
曾海燕語氣溫柔得像客服培訓教材:「好的哥,先把我們對話的界面,退到後台。然後,進入平台,點我的,然後點我的訂單,找到那個訂單,點申請售後,點申請理賠。」
她說的很慢,很細,每說一句,都會等待著對方跟著節奏。
「哦哦,點了點了。」
「好,您看一下,退款到帳了沒有?」
「還沒有……到帳了!收到信息了!到帳五百九十九。」
「這是平台退給您的原價,也就是那個'一'。」
「嗯嗯。」
「接下來,我教您領剩下的'十'。還是到申請售後,客服已經給您發了連結……您按提示操作就行。」
繼續一步一步。
洪國棟盯著屏幕,感覺手機有點硌手。
三分鐘後。
買家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後聲音突然拔高:「收到了!!真的收到了!五千九百九十九!」
直播間彈幕瞬間爆了。
「臥槽!」「真給啊??」「五千九百九十九??買了五百九十九賠了十倍??」「我也買了啊我也買了!」「怎麼操作怎麼操作?」
買家那邊話匣子收不住了:「太講信用了!我本來想著能退款就不錯了,沒想到真的十倍!」
「這酒怎麼退給你們?」
「不用退了。」
「我能不能給你們刷個禮物?」
曾海燕笑了一聲:「別別別,不用不用,您的認可就是最好的支持。我們現在連線下一位啊。」
話沒說完,一輛跑車特效占了滿屏。
緊接著是火箭。
曾海燕趕緊道謝,接通第二個連線。
第二個買家是個大學生,聲音還帶著點稚嫩:「姐姐我買了兩瓶……」
「好,你先操作退款那一步,我帶你走——」
這個更快,流程走完。錢到帳。
大學生激動了。
「我當時氣死了,覺得自己被騙了,還被我爸罵了一頓……沒想到你們真給賠……」
彈幕的畫風已經完全變了。
「我哭了。」「這才是該有的態度。」「魏子衿牛逼。」「米莫公司牛逼」「久情酒牛逼。」「以後就喝這個了。」
滿屏的「致敬」。
洪國棟對著手機敲了一行字:這是套路,事先安排好的托,都是演的。
發出去。淹沒在彈幕里,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我也收到了。牛逼。」
「收到了,操作很簡單。」
「不用連線自己操作就行。」
「收到了……」
「算了,我不退了,酒喝完了。不好意思。」
「確實,酒沒有說的那麼差。」
第三個連線。第四個。第五個。
每一個都是真金白銀到帳。
在線人數從四十七萬漲到了六十二萬。
魏子衿全程站在旁邊,不插嘴,不搶話,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等第五個連線結束,她才開口。
「今天時間有限,沒有連線到的消費者也不要急。退賠通道會持續開放,所有購買記錄都可以核實,一個不漏。」
直播間禮物牆刷到卡頓。系統提示彈了三次。
洪國棟關掉直播。
手機往旁邊一扔。
人癱在椅子裡。
不對。
酒廠老闆不姓羅。
那這個羅必勝是誰?
他們在作弊。
洪國棟坐直了。這是個漏洞。
但他又慢慢靠回椅背上。
這會兒誰聽他的?人家正在撒錢呢。他說什麼都是狗叫。